[2001-07-02] 杜鳴心：赤腳跨入音樂殿堂 放大圖片
一九八八年參加在前蘇聯舉行的第三屆國際音樂節。圖為蘇聯國家交響樂團演出其作品後接受聽眾歡迎的熱烈場面。
●杜鳴心六十三個春秋的音樂生涯，清晰地表明：時代孕育了他的音樂生命，自然，他的創作也必然注入時代的激情。他認為自己的風格是：「雅俗共賞」……
文：周 毅
由著名作曲家杜鳴心教授創作的交響樂《長城頌》剛於六月二十七、二十八日由中國交響樂團在慶祝中國共產黨誕生八十周年的晚會上演奏。
新世紀 頌長城
我們的談話就從《長城頌》開始。
「一九八八年，我也寫過交響樂《長城》。寫得匆忙，總覺得不滿意。現在這部《長城頌》是另起爐灶」。《長城》已出版了CD，全球發行，杜鳴心卻來個「自我否定」，足見他精益求精，對自己要求極嚴。
他以詩人吟誦般的口吻說：
「長城，是中華民族的精魂；
長城，見證了中華民族悠久的歷史；
長城，是中華民族不屈的形象；
長城，是華夏子孫的凝聚力……。
我要以新的感情寫新的《長城頌》！」
他說，這闕《長城頌》打破了古典交響樂由四個樂章構成的傳統曲式，只寫三個樂章。
「第一樂章，在引子之後，即以輝煌的樂曲讚頌萬里長城屹立於世界東方的雄姿，讓人們展開想像的翅膀，回溯中華民族風雲激蕩的歷史。人民的英勇鬥爭，前仆後繼，用什麼音樂素材表現呢？我想了很久、很久。終於，決定用《義勇軍進行曲》，它能概括中華民族不屈的精神。當然，只選用個別有代表性的號角式的音調。」
「第二樂章是與長城『對話』，是抒情的、緬懷的、傾訴的……。我用了家喻戶曉的《長城謠》作音樂素材，發展、變化、結構了這一樂章。
這份感情積累來自一九八六年，春節，我訪問美國，會見了來自台灣和大陸的一些華僑。他們說：「每逢佳節倍思親。想家，想親人，就唱：萬里長城萬里長，長城外面是故鄉……當時，給我的觸動很大。《長城謠》對全球華人都有很強的凝聚力，它的旋律又那麼流暢、深情。」
「第三樂章著力表現中國人民乘改革開放的春風，繼續奮發向前的激情。幾個主題旋律交織組成的尾聲，意在激勵後人，展望未來。」
這部交響樂在創作過程中，他和兒子（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學生）一起用鋼琴試奏，請中國音樂家協會的負責人聽。音協創作委員會主任王世光說：「真沒想到，您這麼大年紀，寫的作品竟如此充滿激情，直至尾聲，都令人激動得欲罷不能。」
時代之子 激情之歌
的確，七十三高齡的杜鳴心，六十三個春秋的音樂生涯，絕不是如歌的行板。他有若一塊屹立在洶湧澎湃的海浪中的礁石，永不停息地為天地人寰唱著激情的歌……
他，九歲，酷愛中國戲曲與新音樂的父親，在帶他聽了京劇名角荀慧生演唱的第二天就開赴抗日前線，戰死在淞滬沙場。母親把他送進難童保育院。
十歲，在難童保育院領唱《流亡三部曲》，眼前浮現出抗日烽煙中生離死別的父母，一聲「爹娘啊！……」一眶淚。台下師生哭、被大教育家陶行知派去選拔音樂天才兒童的教師任虹也哭。就這樣，他被百裏挑一，赤腳走進陶行知構築的音樂殿堂——育才學校音樂組。音樂名家賀綠汀、任光、馬思聰、范繼森的科學而嚴格的教學，造就了思想與專業都很早熟的「育才少年」。
十一歲，他登台面對周恩來、葉劍英、馮玉祥等社會名流和公眾表演鋼琴獨奏。
十三歲，他創作的歌曲《看誰功勞高》、民謠風的《新山歌》，都是為抗日鼓勁的被校內外廣為傳唱的歌曲。
十八歲那一年，他隨校遷往上海。陶校長不幸在上海逝世。而他仍然得到支持陶行知事業的名師扶掖，以經商掩護的地下黨員曹世峻珍惜他的才華，特地出資請著名的白俄鋼琴家扎拉雷夫為他授課。直到一九四九年初夏，杜鳴心隨吳樂懿教授等赴印尼演出才離開育才學校。
初登國際藝術交流舞台，便傳來新中國即將成立的喜訊。杜鳴心毅然回國，親歷了開國大典。從此，他生活在燦爛的陽光下。先是人民文工團演奏員，繼而成為中央音樂學院第一批教師之一。
一九五三年，年方二十五的杜鳴心，被選送蘇聯深造。他要求更改計劃，從報考鋼琴專業改為作曲專業，時任中央文化部辦公室主任的音樂家趙渢，了解他具有作曲的潛質，要求教育部向蘇方申請更改專業。在莫斯科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應試那天，因為不熟悉路途而遲到，教師正在彈一首多聲部的複調樂曲，要求考生記譜。杜鳴心憑著當年賀綠汀先生教授的固定音高唱名法的功底，準確無誤地記下來，而且第一個交卷。這樣，他成為著名作曲家、莫斯科大劇院院長米•依•楚拉基唯一的中國學生。楚拉基給他一人認真講授，精心修改他的作業，還讓他在院長包廂裏欣賞包括芭蕾舞大師烏蘭諾娃在內的一流演出。三年苦學中，他的《鋼琴獨奏》、《小提奏獨奏》、《鋼琴三重奏》、《弦樂四重奏》、大型管弦樂《牛郎織女》、《節目序曲》、獨唱歌曲《一個黑人姑娘在歌唱》等作品，獲得楚拉基的好評。日後，杜鳴心率中國音樂家代表團訪蘇，已重病在床的老師，執意要整裝起坐會見他，足見楚拉基教授對這位中國學生的器重。
杜鳴心成材的歷程清晰地表明：時代孕育了他的音樂生命。自然，他的創作必然注入時代的激情。
沐春風 作品異彩紛呈
杜鳴心學成歸國後，與留蘇同學吳祖強一道創作了為新中國成立十周年獻禮的《魚美人》舞劇音樂。這部充滿神話色彩的優美絢麗的舞劇，得到國家主席劉少奇和國內外觀眾的好評。一九六四年，杜鳴心與吳祖強創作了國慶十五周年獻禮劇目《紅色娘子軍》芭蕾音樂。這兩部作品於一九九三年入選「二十世紀華人音樂經典」。其中一些選段製成「CD」，全球發行。
在「文化大革命」中，《魚美人》被誣指為「大毒草」，杜鳴心被冠以「修正主義分子」的帽子；江青又橫指《紅色娘子軍》的原斗笠舞的音樂「不健康」，「將黃色歌曲塞進樣板戲」的「罪名」從天而降。其實，原「斗笠舞」音樂更具抒情性，開始部分主旋律在樂隊弦樂聲部上，合唱僅唱副旋律，這也正是它不一般化的表現手法，但在「旗手」的淫威下，創造被扼殺……
「四害」清除，特別是走進了改革開放的新時代，杜鳴心的創作激情噴湧，題材與風格多樣化的作品，異彩紛呈。《春之釆——鋼琴協奏曲》同樣是被選入「二十世紀華人音樂經典」的精品，一九七六年至今，他寫下了兩部鋼琴協奏曲、兩部小提琴協奏曲、兩部交響樂（《青年》、《長城》）、交響幻想曲《洛神》、交響音畫《祖國的南海》、交響詩《飄揚吧軍旗》、管弦樂《秋思》；還有《以革命的名義》、《原野》、《傷逝》、《李四光》等十多部電影音樂，為美國迪斯尼環幕電影《中國奇觀》寫了配樂。《一九九七序曲》，為香港回歸而作；他又應廣州芭蕾舞團之約，創作了第三部大型芭蕾舞音樂——《玄風》，在全國戲劇節上演，獲音樂獎。
杜鳴心長期擔任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主任、博士導師。他的主要精力用於培育人才。他強調給學生以基本功的訓練，強調音樂作品的民族氣派，民族風格，反對盲目模仿西方現代派手法，教育學生要為繁榮中國音樂事業而努力。我國當代著名作曲家鄭秋楓、石夫、王立平、瞿小松、徐沛東，都是他的高足。而他的創作，是在教學之餘進行的。如果沒有強烈的時代責任感與激情，很難想像，他能寫出如此大量的高品質的作品。
崇高的聲譽 可貴的品格
杜鳴心的作品，在國內外上演，獲得廣泛好評。
一九九三年，他應台灣交響樂團之邀訪台，他的作品在「大師作品聆聽會」上與台灣同胞見面。
一九八六年，美國肯尼迪藝術中心為演奏他的小提琴協奏曲舉行盛大音樂會，社會名流陳香梅及前總統艾森豪威爾家族成員出席，他成為在該音樂廳演奏其作品的第一位中國大陸作曲家。
一九八八年，他在香港第二次舉行個人作品音樂會，好評如潮。報刊評論說：「杜鳴心既善於運用世界性的藝術形成和豐富的技法經驗，又善於繼承我國民族文化傳統。他十分擅長寫優美的旋律，在今日世界樂壇颳起否定旋律之風中，他的堅持尤其難能可貴。」
在與他敘談中，我曾問及：「你的作品的風格特色是什麼？」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雅俗共賞。我的音樂是為廣大聽眾寫的，不搞音樂的人也能聽懂，也能與我情感交流。然而，絕不因為大眾化而粗糙。要有優美的旋律，要結構精美、考究。」
「有人攻擊為大眾而寫是『狹隘的功利主義』，是『討好聽眾』。其實，他們所謂的『音樂只表現自己的真誠』，不過是迎合西方人現代技法的要求，迎合西方某些評委的口味的虛偽包裝而已。」
杜鳴心在藝術觀上難能可貴的堅持，正是陶行知的「追求真理做真人」的人格教育的深遠影響，也是他成功的奧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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