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0-16] 紀德之謎
嚴 曉
紀德是記憶中謎一般的人物。他的書總是讀著讀著就放下了,我想讀不下去的原因,或許自己不是法國人的緣故。從譯文中,我體會不到評論者所說的那種典雅。一位搞法國文學的朋友安慰我,說這種感覺很對,有些優秀的文字沒辦法翻譯,譬如《紅樓夢》,翻譯成別國的語言,味道已全改變了。我對紀德感到困惑更重要的原因,是不能真正地走近他。早在我還是一個初中生的時候,就知道紀德了,那是在文化大革命中,這樣的文化背景下,一個同性戀者的紀德很難成為我心目中的英雄。
父輩不敢不讀
有趣的是,紀德在中國人的閱讀中,始終扮演著一個若即若離的左派角色,早在二十年代,他就被介紹到中國來,到抗日戰爭期間,更是當時不多的幾個走紅的新銳外國作家之一。打個並不太恰當的比喻,紀德對於我們父輩喜歡讀書的人來說,頗有些像這一代人面對馬爾克斯和昆德拉,即使並不真心喜歡,也不敢不讀他們的東西。很難想像普魯斯特竟然要比紀德小三歲。普魯斯特是公認的現代派大師,可是在當代讀者印象中早就古典了,《追憶逝水年華》已成為文學經典的一部分,說普魯斯特老態龍鐘並不誇張。
既叛逆又說教
紀德的小說無愧於名著之列(《紀德文集》由人民文學出版社今年出版,桂裕芳等譯),可是怎麼讀,都擺脫不了那種年輕的感覺。也許我的印象是錯誤的,紀德的小說似乎專門為年輕人而準備,因為無論我怎麼閱讀,都擺脫不了兩個最原始的印象,他小說的主題,顛來倒去就是叛逆和說教。這就是我常常要讀紀德,又常常讀不下去的重要原因。年輕人迷戀這兩者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叛逆讓我們勇往無畏,說教使我們找到叛逆的理論依據。
考慮到紀德的一生,發生叛逆的行為也是事出必然。紀德出生在一個很富裕的家庭,一生不用靠寫作來謀生。禁錮的傳統教育在他身上物極必反,產生了巨大的反作用力;紀德會走上「背德者」的道路,是因為他所接受的教育中,有著太多的道德約束,不擺脫這些約束,他就不可能尋找到真正的「幸福」。這和當代的許多作家不一樣,當代人的叛逆有不少都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是為叛逆而叛逆,是利用叛逆來謀取利益。叛逆只不過是通向成功的捷徑,是獲得利益的有效手段,換句話說,這些人本來就是亂臣賊子,是窮山惡水中的刁民。他們的成功和利益,與紀德追求的打破枷鎖鐐銬有本質區別,正是因為這兩者的區別,紀德才會孜孜不倦地說教。叛逆的本義並不是想把人引向歧途,而這一點,恰是紀德他老人家最擔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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