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1-06] 論壇．「一國兩制」的始點和終點

放大圖片

周八駿：港人更應該關心香港回歸與內地的關係是如何開始，因為「一國兩制」的始點離我們更近，影響著現在和將來。

　「一國兩制」是史無前例的探索。二○四七年六月三十日香港與內地關係將會是怎樣固然需要操心，相比較，更應該關心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香港與內地關係是如何開始。因為「一國兩制」的始點距我們更近，影響著「一國兩制」的現實，也影響著「一國兩制」的未來……

■周八駿

　香港回歸祖國已經五年半了，為什麼香港永久性居民中的中國公民有些能夠很快確立自己的新身份認同(「中國的香港人」即「香港的中國人」)有些卻遲遲不能？關鍵在於對「一國兩制」有不同的理解。

　在原則上，幾乎所有的香港居民都認同「一國兩制」。例如，無論支援還是反對實施基本法第二十三條的黨派、團體和個人都堅持自己的主張符合「一國兩制」，但是他們卻都指責或批評對方的言行違背「一國兩制」。

沒有目的地的旅行？

　為什麼發生這種現象？不僅因為「一國」之中的「兩制」存在著顯著差別，只要強調或偏顧「兩制」的差別，就容易對「一國」產生懷疑或動搖，也就不容易認同「中國的香港人」即「香港的中國人」的新身份。而且因為基本法第五條規定「香港特別行政區不實行社會主義制度和政策，保持原有的資本主義制度和生活方式，五十年不變。」五十年後前景如何？是一個有待於五十年間「一國兩制」實踐來回答的問題。香港大學法學院院長陳文敏教授在他的大作《公民自由、法治和人權：香港特別行政區最初四年》（「Civil　Liberties,Rule　of　Law　and　Human　Rights:The　Hong　Kong　Special　Administrative　Region　in　Its　First　Four　Years」，載「The　First　Tung　Chee-hwa　Administration-The　first　Five　Years　of　the　Hong　Kong　Special　Administrative　Region」，Edited　by　Lau　Siu-kai，The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2002）的結語中指出：「一國兩制」是沒有目的地的旅行。不清楚最終目標是繼續保留兩種一樣繁榮但是不相同的制度抑或香港在政治、法律、文化和意識形態上跟內地同化。只要沒有清晰的目的地，維持香港單獨的自由傳統與香港跟內地同化這二者便將處於緊張。在如此環境中維護人權，總將是不穩定的。（「One　country,two　systems」is　a　journey　without　destination.It　is　unclear　whether　the　ultimate　goal　is　to　retain　two　equally　thriving　but　different　systems,or　whether　it　is　to　assimilate　Hong　Kong　into　the　mainland　politically,legally,　culturally　and　ideologically.As　long　as　there　is　no　clear　destination,there　will　be　tensions　to　maintain　a　separate　liberal　tradition　on　the　one　hand　and　to　assimilate　Hong　Kong　into　the　mainland　on　the　other.Protection　for　human　rights　in　such　circumstances　will　always　be　precarious.」該書116-117頁）於是，強調或偏顧「兩制」差別的人們，就更不容易認同「中國的香港人」即「香港的中國人」的新身份，也就更容易對基本法第二十三條產生抵觸或誤解。

更應該關心「一國兩制」的始點

　的確，「一國兩制」是史無前例的探索。二○四七年六月三十日香港與內地關係將會是怎樣固然需要操心，相比較，更應該關心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香港與內地關係是如何開始。因為「一國兩制」的始點距我們更近，影響著「一國兩制」的現實，也影響著「一國兩制」的未來。

　早在一九八四年九月，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在中英兩國政府關於香港問題的聯合聲明的附件一中就向全世界聲明：「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將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制定並頒佈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規定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後不實行社會主義的制度和政策，保持香港原有的資本主義制度和生活方式，五十年不變。」當時，中國共產黨剛剛認識商品經濟的充分發展，是社會經濟發展不可逾越的階段，是實現中國經濟現代化的必要條件；中國內地經濟體制改革剛剛由農村推向城市，對外開放剛剛起步；中國內地的計劃經濟體制跟香港的資本主義制度有著十分明顯的本質的差別。香港的代議政制尚在醞釀階段。十三年又六個月後，當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英國將香港歸還中國時，中國共產黨已明確宣佈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是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內地經濟體制改革和開放已取得舉世矚目的成就，香港與內地在經濟制度上的差異已大大縮小。港英當局則於十三年間加快推行代議政制。

英方推出代議政制的戰略考慮

　誠然，由英國的殖民專制統治向現代民主政制轉變，是香港政治過渡的一方面內容或使命。但是，正如英國前首相戴卓爾夫人在她的回憶錄中所披露，港英當局之所以在一九八四年七月中英兩國政府關於香港問題談判即將取得成功前夕匆匆推出《代議政制在香港的進一步發展》綠皮書，是由於當時擔任英國首相的戴卓爾夫人在一九八三年底對英國的目標作過一些根本性的考慮，一定要發展香港的民主架構，以在短期內完成獨立或自治的目標，如像英國曾在新加坡所做的那樣。中英兩國政府關於香港問題簽訂聯合聲明後，英方固然放棄了爭取香港獨立的企圖，但是仍然企圖為香港爭取接近於獨立的自治。正是基於這一戰略考慮，末代港督彭定康在九七前夕公然違背中英兩國外長在一九九○年初達成的共識和諒解，單方面推行香港政制改革，破壞了關於九七前後香港立法機關的「直通車」安排。

　我在《香港跨入新紀元的腳步——「一國兩制」的最初實踐》一書第十一章《民主在香港：方向與途程》中指出，九七前夕民主之路與回歸之路的分歧並沒有隨香港順利回歸而完全結束，就仍然有政黨或政治勢力企圖將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制發展逸出《基本法》的軌道，仍然堅持民主拒中抗共的立場，挑戰「一國兩制」而言，民主之路與回歸之路的分歧猶在。

「一國兩制」始點的特徵

　換言之，「一國兩制」的始點不僅是以香港與內地在政治制度上的顯著差別為特徵，而且是以香港本地仍然存在著不容低估的民主拒中抗共力量和傾向為特徵。只是由於回歸不久亞洲金融危機使香港的經濟過渡問題成了香港社會的焦點，加之中央政府嚴格恪守「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董建華先生在首任行政長官任期內明智地盡量不觸動港英當局留下的行政架構，才使「一國兩制」始點的政治特徵沒有在香港特別行政區最初五年充分表現；但還是反映在香港終審法院關於港人在內地所生子女居港權訴訟的裁決和全國人大常委會關於《基本法》有關條款的解釋上。

　「一國兩制」既然是如此為始點，如何審慎而妥善處理九七前夕民主之路與回歸之路的分歧在九七後的延續，便是「一國兩制」實踐的最大考驗。這將首先決定目前至二○四七年六月三十日香港與內地的關係，進而才影響二○四七年六月三十日以後「一國兩制」的前途。 （一論「一國兩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