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3-20] 「一國兩制」：願望與現實、實證與規範

——關於「一國兩制」方法論的思考　　　　　■周八駿

　九年前，一九九四年五月至八月，我在《星島日報》的「星聲論壇」連續發表七篇文章來分析「一國兩制」，它們是：《香港的兩個過渡與中國的兩個過渡——論「一國兩制」之一》、《中港政治：對抗抑或共處？——論「一國兩制」之二》、《過程與目標　互諒與探索——論「一國兩制」之三》、《香港政黨政治向何處去？——論「一國兩制」之四》、《行政與立法機關如何協調——論「一國兩制」之五》、《移民回流港人的兩重身分問題——論「一國兩制」之六》、《入鄉須問俗　學習〈基本法〉——論「一國兩制」之七》。

　這七篇文章有兩個特點：一是規範性。那時「一國兩制」還只是方針和構想，文章中不少觀點表達了筆者關於「一國兩制」的良好願望和價值判斷。二是針對性。畢竟這些文章是因當時彭定康政改方案引發香港社會嚴重分化、政治生態明顯嬗變而撰寫，不僅偏重於「一國兩制」的政治方面，而且一些議論針對當時具體情況。

經濟上和諧與政治上不協調

　我在《香港的兩個過渡與中國的兩個過渡——論「一國兩制」之一》中指出：「由於種種因素，中國內地的經濟過渡明顯領先於政治過渡，這既使中港兩地在各自經濟過渡上形成相互促進、相互補充的良性關係，也使中港兩地在各自政治過渡上的差異，甚至對立表現得益加突出。」「經濟上的和諧與政治上的不協調，這正是『一國兩制』的困難所在，也正是『一國兩制』必須成功的真諦所在。」我在《移民回流港人的兩重身分問題——論「一國兩制」之六》中提出，九七後擁有外國籍或外國居留權的香港永久性居民的身分認同，是特別行政區政府在政策上必須認真處理的重大問題。然而，只有經歷了香港特別行政區五年又半的實踐，今天，才更深刻地理解香港居民身分認同的重要性，才更全面地理解準確把握「一國兩制」的重要性。

　九七前，人們完全是以自己的願望和觀念來理解「一國兩制」方針。九七後，隨著「一國兩制」由方針轉變為實踐，人們對於「一國兩制」的理解既聯繫實際又寄寓理想。無論在香港內部還是國際社會，基於不同立場和涉及不同的利害得失，關於「一國兩制」始終是具爭議的話題，也始終是具矛盾甚或衝突的議程。

既得利益者留戀昔日風景

　港英時代的某些既得利益者留戀昔日風景，他（她）們心目中的「一國兩制」等同於歷史凝固於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前的狀態。不情願香港回歸祖國的政黨、團體和個人指望「一國兩制」接近於「兩國兩制」，他們對於人大常委會關於《基本法》涉及港人內地所生子女居港權的條款的解釋、實施《基本法》第二十三條等涉及中央與香港特別行政區關係的事情，均持反對立場。有些人自我標榜是「炎黃子孫」，口頭表示樂見神州大地氣象萬千進步迅速，卻不願意承擔中國公民最基本的維護國家安全的責任和義務。只要內心深處堅守那道將香港與祖國隔離的壁壘，口頭上贊成兩地經濟一體化但是行動上必定會表現出抗拒。

港經濟轉型須堅持「兩條腿」走路

　一種傾向可能掩蓋著另外一種傾向。毋庸諱言，在實踐上，香港拓展與祖國內地尤其廣東省珠江三角洲經濟一體化，與香港繼續保持對外高度開放、進一步鞏固和發展國際金融中心地位之間在一定程度上是存在著矛盾的。這種矛盾來自香港特別行政區的政策資源有限、精力有限，更來自內地、香港、最發達國家三者之間在政治制度上的差異和經濟發展水平上的差距。香港的目標是中國的最重要的大城市之一，同時是亞洲最主要的國際大都會之一。因此，在長期，在戰略上，香港經濟轉型和持續發展必須堅持「兩條腿」走路——一方面積極拓展與內地尤其廣東省珠江三角洲經濟一體化，另一方面，加快拓展本地知識經濟（包括拓展高科技製造業），不斷鞏固和加強香港在全球經濟中作為亞太地區主要國際金融中心、旅遊中心、航運中心、貿易中心的地位並發展國際物流中心。這「兩條腿」在一定時期根據具體情況可以也需要有所側重。當前以及今後一段時間，就應該根據行政長官二○○三年施政報告著重開拓珠三角經濟一體化。然而，必須注意的是，當香港特別行政區將重心置於拓展與廣東省珠三角經濟一體化時，可能產生另一種傾向——低估「一國兩制」的內在矛盾及其可能帶給兩地經濟一體化的阻礙和困難。「一國兩制」對於跨行政區域經濟一體化的規限遠超過美國聯邦制，英國的情形更不能相提並論。因此，香港以珠三角為腹地建設「大香港」之路，必定比紐約建成「大紐約」、洛杉磯建成「大洛杉磯」、倫敦建成「大倫敦」的路途都更加曲折或崎嶇。倘若以為香港只要拓展珠三角經濟一體化就能使經濟成功轉型、重現繁榮景象，則是陷入另一種偏面性。

「一國兩制」既是目標也是過程

　九年前，我在《過程與目標　互諒與探索——論「一國兩制」之三》一文開首便指出：「以動態的觀點來看『一國兩制』既是一項目標，也是一個過程。」「一國兩制」至今只有五年半的實踐，到二○四七年六月三十日還有約四十四年半的長路要走。已經走過的路和正在走著的路，提供前路以指引。香港任何願意「一國兩制」完全成功的政黨、團體和個人，都應該認真總結經驗，把正「一國兩制」的航標。無論是單個的人還是成群的人，總是懷抱願望和觀念，企圖以自己的世界觀來影響或改造社會。但是，歷史是各種作用力的合力。某個政黨、團體或傑出人物能夠對歷史前進產生某種推動作用，是他（她）或他（她）們的願望或觀念符合當時當地各種合力所指示的方向，從而，他（她）或他（她）們本身施加於合力的力才能產生最大的正效果。在實踐上，這是願望與現實的統一。在理論上，這是實證分析與規範分析的統一。願我們在香港經常反躬自問：在「一國兩制」的道路上，是偏離了還是接近於這樣的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