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4-19] 副刊文學．內子、兒子、孫子
（深圳）陳國凱
某一天，我正在電腦檯前寫作，內子興沖沖地進來告訴我：媳婦今天生了個男孩。中午十一時降生，剛剛來的電話。我馬上停止敲電腦，雖然要當爺爺是意料中的事，但心頭還是禁不住一陣激動。畢竟人生歷程中又步上一個階梯。
我站起身，覺得應該給孫子起個名字了。
小立窗邊，放眼望去，只見日上中天，晴空萬里。想起我們的國家我們的社會我們的事業正如日中天。孫子降生於艷陽高照的中午。腦海裏馬上閃現了一個「昊」字。一是從兒子之姓、兒媳的名各取一字再加昊字合成孫子姓名，覺得高雅雄豪大氣，頗感得意。徵求內子意見，經她認可，便由她下達正式予以命名。
命名之事發生了富於喜劇性的變化。兒子和兒媳初為人父人母，表現了卓然獨立的自主精神。他們認為孩子降生是件大事，命名之事不可草率，還得按老祖宗的傳統，排好年庚八字請風水先生酌定為好。我們家一向講究民主，他們完全應該有這個自主權。雖然算命先生風水先生這類人物我一向視為沒有文化品位的江湖術士。
兒媳產休不到兩周，冒著風雨在家人的陪同下，在香港找到一家頗為著名的廟宇，向算命先生奉上孩子的年庚八字。裝模作樣的算命先生胡謅了一通孩子命裏缺這缺那之類的廢話，敲了四百大元，賜給小孩一個俗氣的名字。他們就興沖沖地到有關部門正式登記上名了。
對兒輩們的心態我是體諒的。他們的智力成長期，是內地封建迷信捲土重來，糟粕文化沉渣泛起之時。甚至現在還有鼎鼎大名的高等學府也在降格地編相書，實在是咄咄怪事。這一切都是在弘揚中國傳統文化的冠蓋下進行的，流風所及，青年人的觀念不發生變化倒是奇怪的事。一個人的名字只是一個符號或某種象徵某種意念而已，跟算命先生何干？不過，出於對兒輩們的尊重，我一笑置之。從孫子起名這件小事使我覺得頗為幽默：作家的地位好像不如算命先生。風氣如此，這些年高雅文學被通俗文學或地攤文學打敗也就不足為奇了。
孫子的降生給一家人帶來了歡樂，一啼一笑都牽動著全家人的情緒。孫子的哭聲就是命令，不論白天深夜，小家伙一哭，大家就圍著他轉。他像不高明的樂隊指揮，指揮得全家團團轉。這可累壞了當奶奶的，夜不能寢，血壓飆升，支持不住了。孫子的外婆知道這個情況，馬上從上海乘飛機到深圳看護外孫。我真正體會到「中國小皇帝」這名字詞的含義。
小家伙好像對這陌生世界中的一切都充滿疑問，小眼睛東瞅西瞧，那專注的神情是比作家寫文章還認真的。看著這天真無邪的眼神，蒼老的心情會變得年輕。孩子的笑像初升的朝陽，盛夏的清風。世俗的困惑煩擾都在這清風中飄走。
前蘇聯作家柯切托夫寫過這樣的句子：世界上沒有不愛孫子的爺爺。我想全世界的爺爺大概都有這種感覺，稚氣的孫子是爺爺的一面鏡子，人的一生忙忙碌碌尋尋覓覓，從精神意義上說，最終還是尋找孩童式的返璞歸真。
小家伙生長在一個好時代。兒媳每天給他換一套新衣服，一切生活保健措施都是高標準嚴要求。什麼醫院指定的進口奶粉、一次性尿布、冷暖墊子……等等。這些條件，在我兒子出生時是不可想像的。
兒子一九六八年六一兒童節後第二天出生於上海，正是「文化革命」如火如荼之時。當時我在廣州一家工廠工作，正處在某些人虎視眈眈監視之下，自然無法去上海照顧孩子。內子的親友都被莫名其妙地審查著，妻一人承擔了撫養孩子的重任。母子倆住在爐灶間改成的小屋裏，沒有衛生間，沒有燒飯的地方。打瓶開水也得把孩子綁在床上，鎖上門，從老遠的地方打開水回來才鬆綁。居住環境惡劣是一個方面，更惡劣的是當時的社會環境。離小房不遠一幢樓房是區裏的「文攻武衛」指揮部，也就是隨便抓人關人打人的地方。晚上常有撕裂人心的哭叫聲從那裏傳來，令人毛骨悚然。妻從來不介入政治爭鬥，但常有日以繼夜的所謂「鬥、批、改」會議必須參加，不准請假。產假期滿，兒子送托兒所，晚上還得抱著孩子到單位參加「鬥、批、改」會議。在殺氣騰騰的會場上，妻說不出的提心吊膽，生怕孩子一哭，惹得軍宣隊或工宣隊一瞪眼一發火給定個破壞運動的罪名。那荒唐的年頭是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的，內心承受的壓力和疲累可想而知。兒子好像會體諒媽媽的苦處，在鬼哭狼嚎的「鬥、批、改」會場從來不哭。現在有時看著兒子處事時沉著冷靜的表情，我懷疑他是不是從小就在「文化革命」的大風大浪中鍛煉出來的。現在孫子一哭，妻總是感慨萬千地說：「要是你爸爸當時像你這樣愛哭，我就不知如何過日子了！你現在總算生活在可以隨便哭隨便笑的時代了！」
這平常的話語蘊含著過來人無限的辛酸，也是對今天的由衷禮讚。請想想，連孩子都不敢隨便哭的年代是什麼年代！
那「形勢大好，不是小好，也不是中好」的年頭，一般幹部職工的生活是艱辛的。那時窮，孩子穿的衣服多數是從舊衣店裏買些成年人的舊衣改來給孩子穿。兩個多月的小孩放在托兒所，一天傍晚，妻抱著兒子回家。一到家門口呆了，門上貼著「革命政權」的封條。小房子被封了，妻嚇得魂飛魄散，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淚流滿面抱著兒子孤苦茫然地在街上走，那年月，誰也不知道哪一天厄運會降臨到自己頭上，後來才弄清楚是集體宿舍出了什麼事，內子住房是集體宿舍的灶間。專政人員不分青紅皂白把集體宿舍封了，母子倆就這樣無端端地飢腸轆轆在街上轉到深夜，到小房子啟封了才回到狹窄悶熱的爐灶間去。妻回憶那時的情景百感叢生，說孩子小時候就很懂事，看見媽媽在街頭流淚，小手撫摸著媽的臉，好像叫媽媽別哭……
舊夢如煙，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宛如隔世。那時發夢也想不到有今天的盛世景象；想不到有今天這樣的明媚春光！
歲月流熒，人生易老。好像是轉眼之間，當年襁褓中的獨生子已成為堂堂的男子漢，也身為人父了。對兒子的成長我實在沒有盡多少義務，有人說，搞文學的人是終身的苦役，這話看來不假。忙著自己的工作和短命文學，家務事不管。這個家是妻一手支撐起來的。三十多年來，不管是處於逆境順境，家庭孩子的事都是妻一手張羅料理。有什麼事要走，打一聲招呼就走，家裏的老母親和一大堆煩雜事就留給她了，她毫無怨言。我從不理財，家裏有沒有錢不知道，連現在工資多少也搞不清楚。她雖然像所有傳統女性一樣勤儉持家，但對家人親人總是出手大方，就是在最困難時她都全力接濟親友渡過難關，長期為親人們躬盡操勞，自然就形成了她在家庭中的中心地位。鄉下來人找她，兒子有什麼事要辦也找他媽媽，她這個「總裁」難當，常常為許多繁瑣事弄得寢不安席。許多年來，我們家的運作方式已經形成這樣慣性：她是輪子的主軸，我們是螺絲釘，大家圍著軸心轉，造就了一個和諧協調的家庭環境。
法國文學家雨果曾說過：「世界最寬闊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寬闊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寬闊的是人的胸懷。」內子是一位十分寬容的女性，我常常懷著感激之情想起內子。幾十年的風雨人生，她像寬廣的天空，包容了我的固執，我的缺點，我的煩愁……使我的人生之舟能平靜地駛入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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