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4-19] 鯉魚溪奇觀

（福建）張賢華

　蟄居城市的人，看慣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地，如今驅車來到遠離都市塵囂的閩東山城周寧，頓感眼前一亮，精神大爽。這裡鬱鬱�b�b的山，碧波蕩漾的春水，秀麗奇特的自然景觀，乃至清淳，敦厚，樸實的民風，無不令人心動，令人想起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記》，彷彿誤入了他編織的那個「田園牧歌」式的古老神話世界。它沒有片面追求經濟高速發展而犧牲大自然的生態平衡，完美地保存著得天獨厚的原始森林和自然景觀。

　到了周寧，遠近聞名的鯉魚溪是不可不看的。當我們來到這座離縣城不遠的小村，老遠就聽見水聲潺潺，左顧右盼，卻無覓處。山村出奇地靜，連個人影也不見。路旁一邊是錯落有致，比鄰而居的農舍，一邊是綠水繞山，古樹成林的小小公園。正納悶間，忽聞村中飛出一串沒脫稚氣的脆亮的「格格」笑聲，循聲望去，不知從哪裡冒出一群身穿花衣裙的女孩，這幫聰明伶俐的小傢伙，手裡拎著魚食，嘰嘰喳喳，飛快地朝我們跑來。鄉間孩子清純得可愛，站在生人面前，微黑的小臉不禁泛起紅暈，抿嘴笑笑，露出幾分羞怯與嬌憨，低聲細語問：是來參觀鯉魚溪的吧？我領你們去。

　繞過竹林，有一泓碧水從村中汩汩流過。真沒想到，這條源於高山密林中的溪水，從石罅中流出，逐漸匯合成溪，載著菖蒲，野艾和山花的芳香，穿山越嶺，逶迤十餘里，進入浦源村後，一改恣意桀驁的秉性，變得如此輕柔，如此溫順，如此悠閒。溪面寬不過二三米，窄處能一躍跳過。一路行去，有雖經歲月剝蝕，古色猶存的石橋數座，橫跨溪上。久雨初霽，溪水澄澈，一眼能見水底斑斕的卵石，柔軟如秀髮飄逸的水草。山風過處，水波瀲灩，攪破了小溪的寧靜，攪破了倒影於水中的藍天，白雲和綠樹，自有說不盡的山鄉野趣。

　倏地，身邊的小女孩朝前一指，說：看，魚群來了。果真，平靜的水面頓起波瀾，肥厚的大鯉魚成群結隊地搖著尾巴游來，不時有淘氣的小魚，噗喇喇躍出水面，濺起一溪晶瑩璀璨的水花，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孩子們樂了，紛紛將魚食扔入溪中。越來越多的魚群尾隨而至，密密麻麻，足有兩三千條，大的約有二三尺長，黑的墨黑，白的雪白，黃的杏黃，紅的大紅，蹦蹦跳跳，煞是好看。孩子們眉飛色舞，笑聲朗朗。女孩子乾脆撩起花裙，蹲在溪邊石階上，輕輕撫摸著從身邊游過的魚群，那副清純，率真，忘形於野趣的神態，令人一輩子難忘。摸魚背能交好運的，你也來摸摸吧。她們如是對我說。怪的是，水中游魚似有靈性，善解人意，對孩子們的親暱毫不介意，甚至留連，徘徊，依依不去。

　孩子們接著指點說：溪裡魚雖多，可很懂規矩，尊老愛幼，絕不亂來，他們中間有國王，有公主，還有駙馬呢。你看，渾身金光，長得最漂亮的是公主魚，跟在身邊的就是駙馬魚。我有心逗她：你憑什麼說它是駙馬魚呢？女孩振振有詞地解釋說：你看，它們一天到晚混在一起，親親熱熱，不是駙馬魚又是什麼。真有意思，我啞然失笑。說著，她突然驚喜地大叫：快看，那是包公魚，它也來了。它額頭上長隻黑眼睛，可厲害啦！我反問她：那麼，壞蛋魚又在哪裡？卻不料，這一問真把她問住了，眨巴眨巴小眼睛尋思半晌，狡黠地一笑：沒有，我們溪裡沒有壞魚。我忍住笑，緊緊追問一句：沒有壞魚，哪來的包公魚？這一問，將她逼到牆角無路可退，再也無法自圓其說，愣了一陣，才支支吾吾笑起來。大家見她被難倒，便幸災樂禍地捧腹大笑。

　主人說，鯉魚溪的歷史長達八百餘年，可上溯至南宋年間，浦源村的先人立下村規族規，除嚴格實行封山育林，保護水土外，還規定不許捕食溪魚，魚死了送往「魚塚」焚化。山裡人深諳人類生存之道，懂得生存之根深植於大自然，吃飯靠天靠地靠雙手這個樸實無華的真理，胸懷博大愛心，善待自然，善待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幾百年來，村裡人恪守祖訓，不改初衷，魚群由此得以繁衍生息，時至今日，竟多達三萬餘尾，堪稱一大奇觀。

　日日落黑時分，小村靜靜，風吹樹葉，沙沙作響。沿溪幾百戶人家，耕作歸來的人們，手捧大海碗，不約而同地坐在門前長石凳上。星光淡淡，月色朦朧。他們一邊納涼一邊隔溪聊天，順手將碗裡的米飯撒些到溪裡，讓晚歸的魚群同享人間煙火。天長日久，魚群逐漸悟出人們的善意，天黑時浩浩蕩蕩從村外游回來，恰如薄暮中歸巢的倦鳥，那情那景蔚為壯觀，動人心魄。巢是鳥的家，小村是魚群的家。人魚之間親密，和睦融洽如是，實在難得。我曾觀看過許多風景區人工飼養的魚群，好則好矣，可看來看去總覺得欠缺什麼，在這裡我找到了答案，那就是鯉魚溪所展示的，人與自然最完美的和諧，融洽與統一，那就是自然界萬物共生共存，生機盎然的融融樂趣。

　在周寧，在鯉魚溪，人們真正回歸了大自然，真正找回了悄然流失的，無比珍貴的人類生存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