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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2月2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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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2-02] 蕭芳芳耳根清靜享書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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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余綺平

 小時候,蕭芳芳帶書進片場,邊拍戲,邊看書。閱讀成了習慣,逐漸變作書癡;她一書在手,可以盡情放縱自己,沉迷至天亮。如今患上耳疾,閱讀更是唯一享受。「聾子不看書,日子怎麼過?」她哈哈大笑地說,既自嘲,也自豪。閱讀令她胸襟寬闊,能知天下事。雖聽不到聲音,又何足懼?

傅雷列書單指導

 芳芳當年做童星,書本未因此放下。蕭母管教嚴厲,替女兒請來中、英文補習老師。為了應付功課,芳芳帶著書本去拍戲。「那時候,很多人不理解我,以為我在Show-off(炫耀),對我冷言冷語。」在如此複雜環境下,她開始埋首將書一本一本啃起來。

 蕭母又請得鄰居翁靈文(資深電影人)教十一歲的芳芳讀古文。她向女兒說,只讀十篇就夠了。「我以為有數字限制,很容易看完。讀了第一篇《桃花源記》,雖然很悶,還是硬著頭皮讀下去。」想不到,從此就讀個沒完沒了。芳芳稱讚母親的誘讀方法,十分成功。

 蕭母跟翻譯家傅雷是好朋友,她寫信去上海,請他指導芳芳該讀什麼書?該學哪一種書法?傅雷一直關心芳芳成長,1961年親自致函14歲的芳芳,教她寫字「寧拙毋巧」(該信輯錄在《傅雷書簡》內);1965年傅雷給蕭母寄來書單,名列當中的,有老舍《駱駝祥子》、《我這一輩子》和《老舍文集》;杜鵬程《保衛延安》;趙樹理《小二黑結婚》和《三里灣》。芳芳一頭鑽進書堆裡,不見天日了。

讀了書 心裡不恐慌

 她讀的書很雜,可以說是無所不看。她經常同時看五、六本,家裡每一個角落、包括洗手間,都放了書。「我總覺得時間無多,要搶空看書。」好學的芳芳,對知識如飢似渴。

 讀書萬卷,芳芳鍾情的作家有:老舍、傅雷、蕭紅、沈從文、二月河、劉亞洲和洪晃。

 其中傅雷的處世態度,最影響芳芳做人方向。她引述了傅雷一段話:「人的偉大是在於幫助別人,受教育的目的只是培養和積聚更大的力量去幫助別人,而不是盲目地自我擴張。」芳芳願以此段說話,和讀者共勉勵。

 她喜歡看傅雷翻譯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我青少年時候就開始看,愈看愈有味道,現在還經常重溫。」

 羅曼•羅蘭曾說過,「倘若活著不是為了糾正我們的錯誤、克服我們的偏見、擴大我們的思想和心胸,那活著有什麼用?」這些金句,也影響芳芳一生。

 她還喜歡看傅雷翻譯巴爾扎克的《幻滅》。「在巴爾扎克筆下,十九世紀的巴黎,好人默默耕耘,卻常遭欺負。」她引述書中一段話;「大人先生幹的醜事不比窮光蛋少,不過是暗地裡幹的,他們幹時炫耀德行,所以始終是大人先生。小百姓暗地裡發揮美德,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他們的倒霉事兒,所以被人輕蔑。」

 芳芳說,看了《幻滅》,令她更了解人性。「上述現象,當今香港也存在。所以,當我遇到類似不公平的事情,會安慰自己,十九世紀的社會已經如此,心裡就不會恐慌。」

佩服錢其琛氣度

 看一本翻譯作品,可以同時跟傅雷和巴爾扎克作心靈交流,誠一大樂事。「只有文學,才具備這樣的雙重享受。」她說。

 傅雷教芳芳寫書法,曾寄來王羲之的《蘭亭序》,囑她臨摹。芳芳卻獨好與東坡齊名、人稱「蘇黃」的黃山谷。她告訴記者關於黃山谷的故事——黃氏晚年落魄江湖,用三文錢買了一枝雞毛筆,寫出傳世之寶《松風閣》(蔣介石逃往台灣時,特別將之帶走。《松風閣》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

 「這個故事給我啟示,真有本事的人,不用借物質上的排場來顯本領。就像金庸在《神鵰俠侶》裡所說,『功力深厚的大俠,能把一根竹子當利劍來使。』(大意如此)」

 「就像會穿衣服的人,不用穿名牌也迷人。」聰明剔透的芳芳,擅於舉一反三。惟有博覽群書,始能達此境界。

 最近,芳芳正在看錢其琛的《外交十記》。「我愈往下看,愈敬佩錢先生。他這份可真是苦差。西方國家總愛找碴子衝著中國來勁兒。他們表面一套、背地裡一套,就想看中國的笑話。錢先生卻氣定神閒,一一應對過來。」

 她佩服錢其琛真有「敵軍圍困千萬重,我自巋然不動」的氣度和功力。

「身體寫作」遺害後代

 芳芳最近還看了著名愛國民主人士章士釗女兒、章含之所寫的《跨過厚厚的大紅門》,以及章士釗外孫女洪晃的《我的非正常生活》。她對後者讚不絕口。「如果中國時下年輕的一代,都像《我》書裡人物那樣努力、做事認真、有理想,那中國就太有希望了。」芳芳說。

 她稱讚洪晃只寫了四頁紙,便講完了三代情。「洪晃文筆流暢。她聰明,有見解,有幽默感。看完《我》一書,發夢也開心。」

 自從創辦「護苗基金」,芳芳希望能多些了解年輕人心態,經常看書搜集資料,編寫教材。她剛看完慕容雪村用「身體寫作」的《成都今夜不要把我遺忘》,和衛慧的《上海寶貝》後,心情沉重。「倘若中國年輕人都像《成》書裡那樣,中國前景就大大不妙。」芳芳語重心長。

 她指出,美國人總以為拋出「性」就一定賣錢。「六十年代前美國人受宗教影響,禁談『性』。後來『性』解放,人們因壓抑過度,一下子爆發至不可收拾。如今中國也一樣,『性』觀念比香港更開放。我擔心,對下一代造成壞影響。」

看書是唯一享受

 她惦記著傅雷教導「受教育目的是去幫助別人」;也牢記黃山谷「雞毛筆寫出傳世寶」的故事。因此,她寄望盡綿力,辦好「護苗基金」,教導孩子保護自己免遭「性」侵犯。

 如今已有三萬小學生參觀過「護苗教育巡迴車」,沙田公共圖書館內開設了「護苗圖書閣」……。有此成績,芳芳應該「發夢也開心」。

 不發夢、一樣開心的時候,是睡前看書。「患耳疾易失眠,醫生吩咐我晚上不要看太刺激的書。我經常不聽話,讀到天明。」她似乎沒有悔意,還為自己的「頑皮」哈哈大笑。

 「這是唯一的享受啊!」她說。

和女兒搶書看

 芳芳喜歡跟兩個女兒搶書看。「一本書,多人看,合划算。」她說。

 女兒中學就讀香港的美國學校,讀的是英文書。「她們看什麼,我就看什麼。」她說。

 她們須繳交讀書報告、或課堂上討論書本內容。可是,那些書經常被芳芳「偷」去先看了;有時候,她甚至忘記將書還給女兒,被女兒「警告」。

 「有一次,女兒忘了帶書回校。剛好那天她要作讀書簡報,慌極了。我在電話裡向她『教路』,講出該書內容,幫她『過關』。」原來母女共看一書,真的有好處。

 如今兩女已赴美升學。暑假女兒返港,總愛帶上書,與母親分享。

 她懷念搶書的日子。那一年,她搶到小女兒的《Catfish and Mandala》(by Andrew X Pham),故事講述一名在美國長大的越南男子,騎單車回越南尋根。尋了半天,還是覺得美國好。該書備受美國人推崇。

 芳芳卻有自己的見解。「這個故事,真應了劉亞洲在《廣場》書內『偶像的神壇』篇中的一段話:『……美國是由千萬不愛自己祖國的人組成的國家,偏偏他們特愛美國。這是一種怎樣不正常的心理。』」

 書讀得多,自然懂分析,不會盲目地隨波逐流。

 芳芳的閱讀嗜好,感染了女兒。「如果我喜歡唱卡拉OK,她們當然也受影響。可惜我耳聾,沒法唱。」芳芳又自嘲了。她的幽默感,她的笑聲,令人如沐春風。

大年初一 疾書作答

 訪問蕭芳芳,是《讀書》版有史以來最大考驗。她拒絕與記者見面,只答應電話訪問。和患耳疾者通電話?對她太殘忍了。

 一時間,記者頓感左右為難。只好先將問題傳真給她,準備到時候只待她「答」,不發「問」。甚至向她提建議,不如用筆作答。結果,她還是打電話來了。

 整個訪問短促而豐富。記者和她一起扯高嗓門對話;她如陽光一樣燦爛的笑聲,在放下電話筒後,依然徘徊空氣中不散。

 過了兩天,蕭芳芳可能覺得意猶未盡,許多問題需要補充,於是,她又用筆作答,寫了洋洋五頁紙傳真來報館。

 根據紙上傳真記錄,這一天,正是大年初一的黃昏,人們圍著吃年飯之際,她伏案疾書。

 芳芳的真誠,實在令人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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