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4-29] 劉再復用大觀的眼睛看香港 放大圖片
最新一期《亞洲周刊》刊出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榮譽教授、美國科羅拉多大學客座研究員劉再復的文章,精彩非常。本報特予轉載,以饗讀者。
用大觀的眼睛看香港,不應當悲觀;香港是稀有的嬌嫩的寶中之寶,應當珍惜和愛護;從天書《易經》的觀點看香港,改善改良永遠需要,但不變才是真見識、真經典,不妄進冒進才是大吉大利。
用大觀的眼睛看地球,便可知道擁有生命的地球在宇宙中倘若不是唯一的,也絕對是稀有和嬌嫩的,因此也是最寶貴的。用大觀的眼睛再仔細看香港,又會發現,香港又是稀有中之稀有,嬌嫩中之嬌嫩,因此也是寶中之寶。
首先是稀有的。奧古斯丁說,「上帝之城」包含兩個部分,一是世俗之城,一是精神之城。以此概念表述,那麼,可以說,香港是世俗之城的極致,它擁有地球上最完善的日常生活秩序。環顧天下,不管是一個國家還是一個大都市,最難的是社會充滿活力而又條條有序。香港就是這種高度繁榮而又井然不亂的典型城市。我曾經歷過中國大陸階級鬥爭狀態的生活,更了解香港完善的日常生活狀態是何等寶貴。「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香港人身處香港,習以為常,未必知道香港淨土般、綠洲般、寶石般的稀有價值,未必能從血脈深處進行自我呼喚和互相呼喚:珍惜,珍惜,珍惜我們的無比可愛的家園--香港。說香港是世俗之城的極致,並非說香港沒有精神之城。深圳只有一所綜合大學,香港卻有八所,大學不是精神之所嗎?香港不是產生大思想家的好土壤,但其法治精神、誠信精神和崇尚自由的精神則是世上少有。
然而,香港又是嬌嫩的、脆弱的。香港是個彈丸小島,可是它卻擁有世間最高的人口密集度、高樓密集度和車輛密集度,顯然,它已多方面地超負荷。超負荷就容易折斷,容易崩塌。前些年,一場股災,就弄得人心惶惶,許多財主跳樓,這就是嬌嫩和脆弱。
因為稀有,所以要特別珍惜;因為嬌嫩,所以要特別愛護。當年捷克的革命英雄伏契克有句名言:要警惕啊,我是愛你們的。今天我想借用英雄的話對香港同胞說:要小心啊,我是愛你們的。
如此稀有又如此嬌嫩,該怎麼辦?關於這個問題,第一個作出回答的是鄧小平,他說:五十年不變。「不變」二字,才是真見識、真經典。
世上有些事物是需要變、需要改的,原來是邪惡的、醜陋的、沒有出路的,自然需要改,而如果原來就很美很完善則不需要改。中國的京劇本是完美的古典藝術,就不必改革,不改比改更文明。日本人聰明,他們的歌舞伎絕不改革。香港如同京劇、歌舞伎,不改比改更文明,不變比變更符合香港的利益,也更符合中國和人類社會的整體利益。香港當然不是十全十美(世上沒有理想國與理想城),微觀性的改善改良永遠需要,但不可大變、劇變、突變。香港回歸前夕,我在《明報》的專欄中寫了《天變而道不變》的短文,說主權回歸,這是天變了,但是,香港的「道」即制度不變,這又符合天理人心。一切改革都是因為日子過不下去,而香港人的日子本來過得好好的,幹麼要變要改革呢?改革不是目的,革命不是目的,共和不是目的,民主不是目的,老百姓過好日子才是目的。《易經》說「天地之大德曰生」,這個「生」字,即老百姓的生存、溫飽、發展才是目的。道不變,五十年道不變,就是尊重這個「生」字。
一切改革都是因為日子過不下去,而香港人的日子本來過得好好的,幹麼要變要改革呢?改革不是目的,革命不是目的,共和不是目的,民主不是目的,老百姓過好日子才是目的。
提起《易經》,我更贊成鄭玄把易分解為三義:簡易,變易,不易。簡易是指事物總是由簡向繁演進;變易是指萬事萬物生生不息,不斷變化;不易則是指萬物萬有不可人為地、刻意地去變化,而且有些部分是永恆的,不可變的。十多年來,我對《易經》不斷領悟,覺得「不易」法則特別重要。《易經》實際上是「易」與「不易」的辯證法。我們過去處於革命時代,總是強調「易」,強調「變」,迷信「革命可以改變一切」的觀念,忘記世事人生有些基本原則是不可改變的。例如,「生是天地之大德」,確認人皆要生存、溫飽、發展,這種基本價值觀念就不可以推倒。「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等觀念就想改變天地大德之「道」,結果總是被歷史證明是荒謬的。《易經》中的《象傳》曰「君子以立不易方」,就是說君子掌握著道(方即道)而不加改變。這是「不易」之理的第一層意思。第二層意思更為重要,就是易要順其自然,「順乎天而應乎人」,千萬不可人為地變,刻意地變,尤其是不可「妄冒」式地變。中國五十年代的大躍進就是刻意的妄進冒進。《易經》說:「無妄往,吉。」不妄行妄為才大吉大利。
說香港「天變而道不變」,便是說香港的政權易了,但制度不易,鄧小平所說的「五十年不變」便是五十年不易,不要刻意地改變它的基本結構、基本框架、基本存在方式和生活方式。
不易之理是關於香港的各種道理中最核心、最重大、最根本的道理。大道理總是管小道理。今天我拿出「天書」來與香港朋友聊天,無非是說,香港的不易之理才是香港的天理,才是香港的第一生命道理。天理之下,是勸說香港同胞們務必珍視自己,守住海域上的這一片淨土,這一片家園,千萬不可激進,不可冒進,不可情緒化,不管理念有什麼樣的衝突,都不可大唱劇變的高調,更不可以有重大變易的措施與行為。
我因為愛香港並深知香港的價值,所以在香港的見解上是個絕對保守主義者,因此兩年前就批評過「二十三條」操之過急,但後來香港特區政府收回了,又讓我高興。現在聽到愛國的調子和民主的調子都唱得那麼高,又擔心高調下會發生種種冒進。我能理解具有民主理想的朋友們,但覺得民主絕對不可冒進,尤其是香港。
文化大革命中我們吃盡「大民主」的苦頭,倘若香港也想學習文革或台灣方式的民主,那日後也一定也要大吃苦頭。
用大觀的眼睛看香港,在密密麻麻的車水馬龍中分明看到「不易」二字,我相信這才是最光明的字眼,愈看愈覺得不應當悲觀。(註:因全文較長,本報略有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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