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7-20] 傳媒的反思——物必先腐而後蟲生

許百堅　傳媒工作者

　今年「七一」大遊行之後，對53萬這個數字，有很多人提出了很多的質疑；對民陣的始終堅持，也有不少人作過不少的評論。但是，卻很少人關注到，本地新聞媒體對這個數字的處理，所揭示出來的問題，比諸數字本身，甚至比諸遊行本身，更加值得引人深思——那就是香港媒體的自我審查，已經發展到不敢有獨立判斷的勇氣，變成隨波逐流，人云亦云，甚至以訛傳訛，不敢堅持自己，不敢講真心話。

新聞失獨立判斷

　新聞自由對香港有多重要，不必贅言。因此香港自97年回歸以來，對新聞自由的擔憂，一直揮之不去。我們一直擔心的是來自北面的政治壓力，會扼殺香港的新聞言論自由。因此，早前的「名嘴」封咪事件，就引起香港各界的極高度關注。但是幾年下來，情況的發展卻不完全這樣。相對而言，香港媒體的自我審查，似乎更加令人擔憂。

第三種自我審查

　但是，這次對七一遊行53萬人這個數字的處理，揭示的卻是第三種的自我審查——怕不被認同，不敢獨樹一幟。因此即使確信自己是對的，也不敢講真心話。

　53萬人，是主辦團體民間人權陣線公布的數字。不過除了民陣之外，所有其他團體進行的統計，結果卻跟民陣的差距極大，不但最少的只有民陣的三分之一，甚至沒有一個統計的人數，及得民陣的一半。因此當民陣的數字公布後，立即就引起議論紛紛，質疑數字的可信性。而不少親身在前線採訪的行家，亦感覺到人群的擠迫程度，遠遠不如去年。

　但是7月2日，卻幾乎所有的本地報紙，仍然是大字標題，突出報道「53萬人冒暑上街」，並以此大造文章。為甚麼會這樣呢？並不是因為各家報館經過詳細而科學的研究和比較各個統計之後，最後認為民陣的數字最可信；而是因為大家知道有媒體必會以這個數字來震撼人心，吸引讀者，因此雖然明知53萬不太可信，卻不甘落後，不敢不跟。有報紙負責人甚至明言，如果人人都用53萬自己不用，擔心會被杯葛，被類為親中左報，影響報紙的銷量。

　當中，最令人失望的，是一向標榜公信第一的《明報》。根據《明報》自述，當天原本邀請了統計專家，以衛星相片計算人數，得出的結果是26萬。但是，最後它卻自己的統計不敢用，反而隨大流大字標題53萬。本來，如果《明報》是綜合了各方數字，最後認為53萬最可信，那也並無不妥。但從《明報》以獨立一版來介紹自己統計方法看，顯然是它要告訴讀者，統計方法是科學的、是可信的。那麼為何不用呢？來自《明報》內部的說法是，結果出來後，他們很怕，不敢用。

有統計棄不敢用

　新聞自由珍貴之處，本來正是確保媒體不受外力左右，可以根據自己的獨立判斷，作出自己的評述，對社會進行監督監察，讓社會有多元的聲音，互相爭鳴，提醒多數，維護少數。這本來正是新聞自由的核心價值。但是我們卻輕易把這種核心價值放棄了，人人隨大流，不敢講真話。

　這種放棄，最終將導致社會只剩下一把聲音，而這把聲音，則必然是媚俗的，必然是討好社會的表面主流意志，附庸煽動群情的聲音，甚至最後成為操弄民情者的幫兇工具，助紂為虐。

美媒體掀反思潮

　這並不是筆者的危言聳聽，美國的情況，已是有目共睹。911之後，美國政府借著國人的餘悸，乘機煽動反恐情緒，製造大量攻伊的藉口。美國媒體正是在群情面前，不敢有獨立判斷，不敢有質疑聲音。連《紐約時報》這樣的大報，也只管採用政府的材料，在政府的指揮棒下，大肆渲染伊拉克的罪惡。至於反對的聲音，縱使是證據確鑿，也視而不見。最終，成了美國侵伊的幫兇。在近幾個月，美國媒體掀起一陣反思潮。《紐約時報》等大報，已經就當時的不實報道和失去獨立判斷，而先後向讀者道歉，一批當時出位的傳媒工作者，也已受到唾棄。

　對於美國的這次媒體災難，《明報》是香港媒體之中，報道較多的一家。律己律人，《明報》如果具有道德勇氣的話，我想，是否至少應該出來公開解釋，放棄自己的統計結果的理據。

媒體應如實反映

　「七一」53萬人遊行，如果這個數字將被寫入歷史的話，那麼7月2日的本地媒體，肩負的就是記錄歷史的真實，而不是歪曲歷史；如果這個數字將影響各方對香港的判斷和決定，則7月2日的本地媒體，應確保的是如實反映，而不是誤導未來。

　新聞媒體本來是社會的良知，如果連傳媒也沉淪，社會將會是怎麼樣？我們一直在擔憂新聞自由，但我們自己有沒有珍而重之？所謂「物必先腐而後蟲生，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同樣，人也比自重而後人才重之。社會正需要負責任的媒體，真希望我們的媒體，能夠自重。 （摘自7月19日《成報》「成報開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