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0-13] 亦有可聞：通往大學之路 放大圖片
1977年中國恢復高考。多少知青在其中注入了自己一生的夢想與期望。
王聖思
父親和哥哥到火車站來接我，他倆興𢓭𢓭的。為了歡迎我回家，父親破費叫了出租車，對我而言，是十年後第一次的「奢侈」。到了上海真是恍若隔世，坐在小汽車裡兩旁的梧桐樹不斷地掠過，上海的街道變小了，天空變低了，父親的頭髮花白了，聲音嘶啞了。他輕輕地說：「還以為你再也回不來上海了呢，當年你走後，媽媽哭得一塌糊塗，她哭得多傷心呵，從來沒有那樣大聲地痛哭過！」十年前的這一情景我從不知曉，幾次回家探親也沒人提起過。此時突然聽到這樣的事，心房受到猛烈的衝擊，鼻子酸酸的。我記得我離開家的時候母親一直很冷靜，只是默默無語，倒是父親再三地叮嚀，有點囉嗦。
我沒要他們送行，他們接受了我的建議，站在三樓的窗台前招手看著我走遠，我向他們揮了揮手，義無反顧地走出他們的視線，由哥哥送我到車站。我沒有特別感到離別的難過，原來他們克制著自己的感情，為的是讓我保持心境的平靜，而父母的這番苦心，我是十年後回到他們身邊才知道並突然體悟到的。直到今天，我一想起媽媽曾為我那樣的痛哭過，我就感到隱隱的心痛。後來讀詩人食指的詩《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也就讀得我熱淚盈眶：
我的心驟然一陣疼痛，一定是媽媽綴扣子的針線穿透了心胸。這時，我的心變成了一隻風箏，風箏的線繩就在母親的手中。……
小時候背誦過「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像小和尚唸經有口無心。直到我有了遊子的經歷讀到食指把線與心相連的詩句，那種感覺上的疼痛引起我的共鳴。
坐在大學的課堂裡，我真是感慨萬分。思緒常常飄回到山鄉，想著往日此刻我在田裡收割、還是在茅草叢生的山裡打柴？漸漸地，我的心收攏起來，又舒展開來，我開始專心聽老師講課，提前到圖書館佔位子看書。入大學前不久的日子裡我只有一次偶然的機會，在縣城宣傳部辦公室的桌上看到報上登著一篇小說《傷痕》，好久沒讀到描寫我們這一代人真實感情的小說了。
在大學的課堂上我才知道還有「傷痕文學」一說，才知道還有《班主任》等一批小說。大學為我打開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天地，憑我以前的想像力，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中文專業裡還有那麼多學科知識，我發現自己學識的貧乏和蒼白，我伸張開全身所有的細胞和神經，到處去觸摸，到處去吸收。可以在書海裡歡暢地讀書，可以投入與文學相關的一切文化娛樂活動，看電影，賞畫展，聽音樂，打排球等等，所有這一切都能恢復我心靈的敏感和活力。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實際上，從一九六六年廢除高考到一九七七年恢復高考，及至七十七、七十八級兩屆大學生在同一年——一九七八年的二月和十月先後入校，我們這一代人從斷絕讀大學的念想到走向大學之路經歷了整整十二年的時光，那些曲折和艱辛永遠留在我們這些經歷者的記憶中，想到還有更多的同齡人因種種原因從此失去了讀大學的機會，為了我們和他們及以後的幾代人，我的大學情結再也揮之不去了。（下．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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