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1-05] 講史茶館：論鄭和下西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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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和下西洋到底是以貿易為主還是以政治為主？

鄭培凱

　在北京大學舉辦的「世界文明與鄭和遠航國際學術研討會」上，我擔任了一場分組研討的主持人。學者甲指出，鄭和下西洋有著清楚的經商貿易目的，而且非常注重利潤，絕不是到處賞賜，漫灑金錢。他認為，鄭和船隊在海外番國停留，「少則一日，多則三月」，停留如此之久，幹什麼呢？當然是做生意，談買賣。有時議價需多費時日，討價還價，來來回回，就不是三天兩日可以完結的。假如鄭和下西洋只是為了宣揚國威，顯示大明帝國的富饒而「厚往薄來」，那麼，到達一地只要厚賜財物即可，何必多費時日，為了議價而羈留？

為貿易還是政治？

　學者甲以鄭和羈留番國時日長久為證據，說明鄭和下西洋的貿易性質是做買賣，不是朝貢性質的賞賜，而且也賺了錢，沒賠本。因此，明代保守派朝臣攻擊鄭和下西洋浪費國庫公帑，是無根據的。

　討論期間，學者乙表示不同意見，指出鄭和下西洋的主要性質是政治性的，也就是宣揚國威加上鞏固朝貢體系，確定大明帝國的天朝上國地位。因此，鄭和船隊即使進行貿易，也是朝貢體系運作下的附帶行為，不以經商賺錢為主要考慮。

一條重要史料

　學者甲堅持己見，認為鄭和船隊既然做生意，就會考慮利潤。此時就有學者丙插入爭辯，說貿易賺錢之說有其道理，但不能忽略朝貢體系的政治考量，而朝貢貿易也不排除私人進行買賣活動。突然就聽到學者丁發言，說他三十年前讀到一條史料，記載鄭和船隊的兵士每人可以攜帶三十斤貨品，作為私人貿易之用，所以，鄭和船隊的官方目的還是發展朝貢體系，貿易行為是私下進行的，也就是附帶的，不能當作鄭和遠航的主軸。

　學者甲一聽，發了火。說我父親蒐集了一輩子鄭和史料，我又搞了一輩子，從來沒聽過你說的那條史料，你拿出來我看看。學者丁堅持有這條史料，並說是親眼看到的，不是亂講。只是時過三十年，忘了在哪一本書裡了。學者甲大概動了真氣，連說你拿出來嘛，拿不出來就沒有。學者丁還不服氣，連說：「就是有就是有。」

論戰不休寄望新證

　我一看氣氛不對，有點像台灣立法院開會了，忙說，這問題一時解決不了，等會議之後再私下解決吧。誰知學者丙又加入了戰圈，說我搞鄭和史料也有二十多年了，《明實錄》都翻了個遍，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條史料。我說，好了好了，這條史料的問題，一時半刻解決不了，暫時不討論了。

　學者乙再度舉手發言，說我剛才那個問題，某甲還未回答，鄭和下西洋的運作主要是朝貢體系下的貿易行為，還是純經濟行為以賺錢為主？學者甲立即回應，說反正是賺錢，沒浪費國庫公帑。

　我說，時間到了，謝謝各位的熱烈發言，學術爭論一時解決不了，只好請大家繼續發掘史料，希望將來可以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