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4-26] 亦有可聞:我與胡琴
黃安源
一九五九年的一個秋夜,重慶火車站內,一列即將開往北京的列車在淡淡月光的映照下平添幾分滄桑。
車窗內一個十來歲男孩正興奮地與站台上的家人話別,汽笛一聲長鳴,帶起車輪轉動的剎那,男孩看到月光下母親臉上泉湧縱橫的眼淚,突然意識到離別的恐懼,在撕人心肺的汽笛聲中,男孩「哇—」的一聲,放聲痛哭起來……
車廂裡的男孩便是我。
那車輪轉動的一刻,是我新的生命旅程的起點——走向中央音樂學院的校園——踏上令我傾注一生的胡琴之路。
彈指一揮間,已近花甲之年的我,在胡琴之路上不知不覺已走過了大半個人生。
在我的記憶裡,生命中的酸甜苦辣與喜怒哀樂,樁椿件件大多離不開胡琴。胡琴早已溶入我的人生,成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從事演奏是一項十分艱苦的工作,演奏胡琴尤甚,自始至終需要無止境地付出;舞台上奏出的每一個完美的音符,都是演奏家濃縮的心血、汗水和情思的結晶,得來決不輕鬆。所以說,演奏是吞噬時間與精力於無形的職業,毫不誇張。
不少人有一種錯覺,認為胡琴簡單易學。事實上,學習胡琴並不會比學習小提琴容易。胡琴在左、右手基本技巧的掌握上為先天條件所限,較難入門,這便是不少初學者望而卻步的原因,因為他們並不真正明白「過了高山就是平原」,故對於初學者,學習上可能要付出更多的代價。
從生理至心理上我都不具備疏於練習卻能有超水準表現的那種天份,對自己的演奏又永不能滿意;我只能像俗語所說的那樣「笨鳥先飛」。我實屬笨鳥一類:技巧的純熟與演奏的把握不能依靠突發的靈感與即興的應變,全靠時間與精力加倍地付出和累積。
胡琴中,我更加喜歡二胡,不只因為二胡是我的主修專業,更重要的是她的聲音已然飽含著中華民族歷史的苦難;體現了我們民族的那種內蘊深遂、純樸堅強的性格。
悲劇總是比喜劇更打動人心,發人深省。這方面二胡得天獨厚,其音色與演奏手法,令她天生具有表達悲劇的特質。《病中吟》、《二泉映月》、《江河水》等代表名曲,不知贏取過多少觀眾的熱淚,這無疑是二胡深受喜愛的原因之一。
胡琴,儘管在構造及演奏上具有落後和局限的一面,然而她所具有的深厚的民族性和無可取代的藝術表現力,喚起越來越多民眾的注目、讚賞、喜愛和支持。香港胡琴節開幕式演出之千弦齊鳴便是最好的例證。看到胡琴之路的隊伍日漸壯大,心中確有一股不可言喻的欣慰與喜悅。
十幾年前台灣記者就說我長得像胡琴,說我臉上已然存在胡琴的標誌——前額雙眉間那兩道深深的皺紋恰似胡琴的兩條琴弦。這大概是由於我生命中的兩條弦過於執著與沉重,為明示胡琴賦於我的責任與使命吧。
然而,我越來越感悟到,胡琴這兩條細小的弦線所蘊含的無窮盡的奧妙,絕非我之能力可全然領悟並駕馭的;數十年的努力,相較蒼茫藝海之浩闊,只不過僅擁有參天大樹之碎枝片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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