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7-12] 妙筆可言：《長恨歌》與《長恨傳》

放大圖片

　■戴敦邦所作《長恨歌》詩意。

■沈鴻鑫

　在魯迅先生校錄的《唐宋傳奇集》中，以唐明皇寵幸楊貴妃為題材的作品有樂史所著的《楊貴妃外傳》、陳鴻的《長恨傳》和白居易的《長恨歌》。前兩篇是散文，後一篇是敘事詩。寫的是同一題材，用的是不同體裁，特別是陳鴻的《長恨傳》，也可說是為《長恨歌》作的傳，它與《長恨歌》編排在一處，對照起來研讀是很有意思的。

　陳鴻的《長恨傳》文筆委婉優美，敘事流暢簡潔，富有抒情特色，不失為一篇優秀的散文。而白居易的《長恨歌》更是一首膾炙人口的敘事詩。它以詩的語言描寫了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愛情傳說，在一定程度上揭露了當時統治者的荒淫誤國，及貴妃的恃寵而驕。但由於作者時代和思想的局限，對唐玄宗還是同情多於諷刺。作者諷刺和批評的只是統治者的驕奢淫逸，以致引起叛亂，自食其果。然而寫到貴妃絞死、玄宗悼傷時，卻充滿了憐憫和喟嘆的情緒。這首詩在藝術上極為成功，可稱古典敘事詩中的一個高峰。

白居易精於剪裁

　敘事詩特別講究剪裁，注意凝練和概括。《長恨傳》確是一篇精煉的散文，全文只有1700餘字；可是，《長恨歌》僅120句，總共才840字，如果不是高度概括和十分凝練，那是做不到的。白居易非常善於剪裁，有的地方惜墨如金，有的地方則潑墨如雲。比如散文中寫開元中四海無事，玄宗在位已久，深居遊宴，以聲色自娛。而《長恨歌》只用了一句「漢皇重色思傾國」便概括斯意。接著散文用了一定的篇幅描寫玄宗對宮中嬪妃，皆無可悅者，駕幸華清宮時初見楊玉環，賜浴寵幸。詩中在寫這一節時也只用了6句詩：「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特別是「回眸」、「六宮」兩句，短短14個字對楊玉環的美貌以及玄宗給予的寵幸作了概括的描寫和強烈的渲染。類似概括性強、凝練的詩句俯拾皆是，如「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該鋪張時不含糊

　但是，《長恨歌》在有些地方卻不惜筆墨，鋪張揚厲。如楊玉環賜死馬嵬坡後，玄宗日夜思念貴妃，《長恨傳》寫得比較簡單：「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蓮夏開，宮槐秋落，梨園弟子，玉管發音，聞霓裳羽衣一聲，則天顏不怡，左右噓唏。三載一意，其念不衰，求之夢魂，杳不能得」。可是《長恨歌》中卻以重彩濃墨大事鋪陳，敷寫了長長一節的「劍閣聞鈴」。詩人寫道：「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鶯回登劍閣」，「天旋地轉回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歸宮後，仍然思念垂淚，以至朝朝暮暮，鬱鬱寡歡，「夕殿螢飛思悄然，秋燈挑盡未成眠」。鴛鴦瓦冷霜華重，舊枕故衾誰與共？」這一節長達32句。詩人為什麼在這裡要如此縱筆恣肆，潑墨渲染呢？因為這裡是最適於抒發人物感情的地方，作為詩，即使是敘事詩，也是抒情性的作品。顯然詩人是很懂得敘事詩的特點，很懂得如何剪裁的。

敘事充滿感情色彩

　《長恨歌》是一首敘事詩，當然要敘事。詩人以生動凝練的語言敘寫故事，顯得扼要而流暢；而這種敘事又並非單純的平鋪直敘，而是飽蘸著感情的色彩來敘事的，將敘事和抒情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因此，整首詩伴隨著情節的曲折發展，感情的波濤連綿起伏，奔騰回旋，時而委婉，時而激蕩，給人以極大的藝術感染。「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這裡敘述唐玄宗在蜀山蜀水之間徘徊躊躇，思緒萬千，看到的月亮是傷心之色，聽到的鈴聲是斷腸之音，既是敘事，又是抒情。寫出了玄宗此時此地對景物的感受和特殊的心境，極其生動而富感染力。再如「馬嵬坡下塵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為感君王輾轉思，遂教方士殷勤覓。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這些詩句無不滲透了作者的感情。詩的結尾，回憶七夕盟誓，「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既是主人公的殷勤寄詞，同時也蘊涵了作者的悼惜之情。因此，整首詩具有濃郁的抒情氣息。

以物喻人形象生動

　《長恨歌》的語言，非常形象化，詩意濃郁，意境深遠，給人一種如臨其境、如見其人的感覺。「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這裡「動地」、「驚破」，多麼形象、生動地表現了當時政局動亂的突變情況，及用霓裳羽衣來反襯沉湎酒色的玄宗驚慌失措的狀態。「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這裡巧妙地以芙蓉比喻楊玉環的臉，以柳絮比喻楊玉環的眉。以物喻人，形象生動，見物傷情。特別是貴妃在仙島上聽到玄宗的使者來到時的情態的描寫，更是精彩。「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裡夢魂驚。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邐開。雲髻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風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楊貴妃的形象真是栩栩如生，躍然紙上，呼之欲出，生動地表現了楊貴妃在所謂仙山中的寂寞哀怨的情態。

　白居易的詩，很少用典故裝飾，難見詰屈聱牙、故意雕琢的詞句，而是用靈活流利的語言表現生動變化的情節，所以顯得自然曉暢，文釆飛揚，生動感人。這是很值得我們借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