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8-13] 123條人命 誰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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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興煤礦的慘劇再一次用血的教訓警示我們重視煤礦安全的重要性，然而在每一次慘劇的背後，又豈只是「違規」生產在釀禍，我們似乎應該審視得更深、更全面。 資料圖片

本報記者　呂劍

　曾經紅極一時的大興煤礦的董事長曾繁金，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一輩子做煤礦，最終卻還是栽在煤礦上。他或許也沒有想到，在123名礦工生命可能徹底殞落的背後，到底折射出了中國煤礦生存的何種困境和「潛規則」？頻頻發生的礦難背後，根源究竟何在？又有哪些可能的解決之道？連日來，面對死難，和礦工家屬同樣痛心的本報記者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興寧的92家煤礦路在何方，它的命運將是怎樣？記者奔波於梅州轄區興寧和平遠的數家大中型煤礦，採訪了10多位煤礦的董事長、礦主、工程師、煤炭經銷商、當地官員和有關煤炭專家等，一個梅州地區煤礦產業鏈的生存途徑和遊戲規則，開始漸漸清晰……

行業「潛規則」的隱情

　在大徑里煤炭有限公司的「煤炭生產礦井年檢表」上，記者看到了一組有意思的年檢審批：

　●「採礦許可證由於歷史原因，礦方將與有關部門聯繫盡快辦理。」簽名：何金來

　●上級主管部門或集團公司出審意見：經初檢，符合年檢各項要求。蓋章：興寧市煤炭工業局

　●頒證機關審查意見：年檢合格。蓋章：廣東省煤炭生產許可證年檢專用章

　資料表明，負責年檢的興寧市煤炭工業局，廣東省煤炭生產主管部門是非常清楚該企業沒有國土資源部門的採礦許可證。就事故調查組組長李毅中的說法：這是典型的違法經營。那麼為什麼煤炭管理部門要為非法經營的企業驗證，這中間必有隱情。

　其實，在梅州市乃至國內其它一些地方，這樣證件不全的煤礦生產企業不在少數。此次出事的大興煤礦仍屬於大徑里煤炭有限公司，事後也被調查出「證照不齊」。那麼，是什麼使得這些證照不齊的企業非要未批先產呢？

實際產量遠超預算

　當地熟悉煤礦行業的知情人士向記者吐露出這背後的潛規則：報小產大，未批先建，邊批邊產。

　報小產大。當地一些企業在申請生產許可證時上報的生產能力一般為年產6萬噸。一些礦主向記者坦承，其實一年實際的生產數字遠非這個數字，有的年產多達20多萬噸。記者8月11日在興寧大徑里煤礦牆上的公司簡介中也看到，分明寫著實際生產能力為50萬噸／年，產值達1.2億元。

報告上交3年無回覆

　未批先建，邊批邊產。三證一照還沒有批下來，就先開始建設，在申請證照的過程中同時也開始了生產。一位有著26年煤礦工作經歷的老工程師一臉無奈，「這可能是中國大多數煤礦目前的困境，不能簡單地說證件不全就是非法，我們礦有一個環境影響報告，還是經過指定環境測評機構評定的，但是交上去都快3年了，目前還沒批下來，這又說明什麼問題呢？」

「違法」企業多是「納稅大戶」

　在「潛規則」的背後，礦主們卻另有一番苦衷。

　從1999年起，廣東的煤炭生產企業實行了轉制，一些國有企業紛紛變為民營。當年的規定是，年生產6萬噸以下的企業只需向梅州市有關部門申請，就可以取得煤炭生產許可證。但是，一年後廣東省收回了這個權力，許可證的發放必須向省級有關部門申請才能發放。

開採經營皆獲政府首肯

　「這實在是情非得已，因為當地審批要比省級審批快得多」，一位也「遭殃」的煤礦礦主訴苦道。這也是導致不少煤礦生產企業實際產量遠遠超過設計的生產能力的原因之一。但是，這些企業都是經過地方政府的立項和首肯，這些「違法」生產的企業還往往是當地上交數百乃至上千萬元的納稅大戶甚至納稅狀元。

　就在出事的大興煤礦附近300米處的大窩里煤礦，此前正在加緊施工。據其董事長劉建新介紹，該煤礦是廣東省立項的2001年到2010年幾十個待建的煤礦之一。所以有關手續也是邊建邊批。

　在另一家煤礦企業辦公室的牆上，掛著當地政府頒發的三張連續三年「納稅大戶」獎牌，桌上還有一張當地公安機關頒發的「特殊企業優待證」，上面規定「未經公安局主要領導批准，不准進內進行非安全生產性檢查。」

　然而，由於煤炭生產是屬於特種行業，證照申請審批手續相對複雜和較長。記者了解到，這家中型煤礦企業生產了6年，煤礦生產許可證卻至今還沒有拿到手。「我們每年都照樣交稅，還解決了數千人的就業，我們生產安全也符合國家的標準」，一家礦主說，但是真正要追查起來，我們卻變成了非法生產。

唇齒相依 用煤產業難維生

　從興寧的黃陂鎮到黃槐鎮，在公路的沿線，100來個煤炭銷售舖一字排開，一位煤炭銷售商告訴記者，「現在也就這些存煤了，我們利潤其實很薄的，每噸也就賺個5元左右，煤礦一停，這個生意真不太好做了。」

　當地經營石灰窯的老張也很憂慮。因為不僅燒石灰需要用煤炭，原料也大多是煤礦生產出來的廢料矸石，「煤礦停產，石灰窯就堅持不了多久了。」幾家生產鑄鐵的小作坊還在開工，但記者注意到，作坊裡面的煤堆已經很小了。

　作為整個梅州地區的龍頭電力企業，梅縣電廠也是深受影響。該電廠主要以興寧和平遠本地的煤礦供應為主，一位負責人透露說，雖然梅縣電廠前一段在煤炭方面有所儲備，目前也在積極尋找福建煤，但是畢竟解決不了目前的難題。

　困境更為突出的是正在興建的興寧興達火電廠，一位工程師說，一台13.5萬千瓦的發電機，作業一天要燒掉500噸煤，一旦燃煤出現困難，就會影響到整個發電廠的營運。「而且興達電廠當初本來就是依靠本地煤礦資源設計的，一旦停產，電廠正式營運基本不太可能。」在興寧到平遠的公路沿線，記者走訪了數家水泥廠時也被告知，由於本地煤礦停工，等到存煤用完，也都面臨停產困境。

五萬名礦工 失業返鄉

　在興寧市和平遠縣交界處的四望嶂礦區，礦區門口和馬路上，到處都是老闆結清了工資拉著大包小包準備離開的工人。12日，礦難處理指揮部也確定對滯留礦工補發7月份和8月份初的工資、發返安全保證金、發放返鄉路費等方案，所需資金已到位，並即日開始實施。

留下聯繫方式等開工

　「這裡的5萬餘名礦工將陸續返回家鄉。」一名從事多年煤礦生意的老闆告訴記者：「臨走時，很多礦工留下了聯繫方式，等候以後開工時候的通知。」儘管很多礦工面對事故表示不會再做礦工，但是礦主們仍然不擔心會出現「礦工荒」。照他們的話說：「太多人需要工作」，養家的重責和一個人的生命在碰撞的時候，前者似乎大於後者。因此，5萬名礦工邁出家門的腳步和返鄉的腳步同樣沉重！

　「8．7」大興礦難的「後遺症」，開始逐漸顯現。大興煤礦董事劉建新可能是其中最委屈的一個，就在距離大興煤礦大概300米處，他6月16日剛和另外一個股東一起，斥資1.5億元人民幣買下了這個大窩里煤礦，已經獲得興寧市政府立項，目前正處於基建階段。「現在能有什麼辦法呢，還是相信政府，等待政府最後的處理結果吧。」

　而在大窩里礦區牆上，一紙通知還寫著：8月12日上午10:00發工資。

復產無了期 有苦自己知

　大興煤礦出事後，梅州乃至廣東省所有的煤炭企業都被停產整頓，廣東省政府下達的文件顯示這一安排將持續到年底。「這一關還能不能恢復生產？」一位石姓礦主試探地問記者，然而，面對國家安監總局和廣東省的領導對煤礦違法生產前所未有的嚴厲批評，在這風口浪尖上，沒有人能夠作出回答。

　一邊是手續不全，一邊是當地政府的批准和國家能源的緊缺，關與不關是個難題。而123條人命之後，停產整頓持續到何時，這些手續何時能夠批得下來，也同樣難以給出答案。

　在煤炭行業從業過24年的工程師，現在也是一家煤礦企業的投資人石啟華表示，他還有幾千萬元的設備在井下，如果不能重開的話，他幹了一輩子就白幹了。而當地上萬名工人們已經和企業結了工資準備離開，但是都留下了電話號碼，讓重開時打電話叫他們再來上班。畢竟，雖然有些危險，但是每個月兩三千的工資對於這些沒有什麼技能的農民工來說，下礦還是一個較好的職業。

　「整個梅州地區都是無煙煤，可以說是廣東省最好的煤了。」石啟華說，雖說整個四望嶂礦區都有水倉，但「三下開採」（水下、鐵路下和建築物下）如果有技術保障，國家也是允許的，可以由政府牽頭，礦區的煤礦合資成立一個抽水公司，「只要解決水倉問題，進行有序開採，梅州的煤礦開採還是會很良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