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8-20] 亦有可聞：作家的小與大

　■周澤雄

　粗略劃分，文人可別為四款：優秀的大作家，優秀的小作家，蹩腳的大作家，蹩腳的小作家。本文談及者，只是優秀的小作家和蹩腳的大作家。

　雖說「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倘若一個野戰排的士兵爭相以未來的集團軍司令高自期許，上個茅房亦能讓軍國大事攢上眉峰額角，夜間站崗更不忘遙望星空進行沙盤演習，則這支野戰排的野戰能力，一定會讓真正的將軍憂心忡忡。這表明，太想當將軍的士兵，有可能不再是好士兵。如此，太想當大作家的文人，是否連個像樣的小作家都當不好呢？這要看怎麼「大」法，巴爾扎克的「大」，與中國傳統型文人的「大」，近乎風馬牛不相及。前者大得漂亮，後者大而無當。

文章一定是經國偉業？

　美國漢學家宇文所安在《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一書中開宗明義地指出：「早在草創時期，中國古典文學就給人以這樣的承諾：優秀的作家借助於它，能夠身垂不朽。」中國古代文人堅信文章屬於名山事業，天生有望勾搭上「不朽」二字。「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這段出自魏文帝曹丕之口的話，不知激動過多少文士的肝腸，也不知錯亂過多少文士的心靈。中國的古代文士，習慣賦予自己議論百事的使命，他們擅長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之類的空闊目標鞭策自我，遂使文章之道淪為迷幻之道。

　對我來說，中國古文人群體，就像復活節島上那一個個巨大的頭像，眼神雖然暗淡無光，體形身量，卻是那麼龐大巍峨。

做個小文人也很好

　聲討古代文人，頗為無趣。我如果有一點醉翁之意，那肯定是指向當代作家的。我想，這種習性，不可能不對今日中國的文人產生影響。凡一搖筆輒盤馬彎弓，作后羿射日之勢，很可能已嵌入中國文人的遺傳基因之中。將自己寫的尋常散文堅定地命名成「大散文」或「文化散文」，即是此種基因在作怪。文人之「不足觀」，病灶或許在此。

　針對這種頗具中國特色的大作家意識，我覺得有必要強調做一名小文人的樂趣。做小文人，不是要他放棄追求優秀，而是要他強調職業精神，將文學視為本職工作。一篇隨筆或一部小說，做不到「再使風俗淳」，決非一種失敗。寫作而能娛己娛人，已經是了不起的成就了。作家懷揣文學的夢想，再怎麼大也是正經，作家而偏要生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奇特抱負，再怎麼大也是蹩腳。

　我也曾可笑地懷有中國式大作家的雄心，但謝天謝地，今天的我，正夜以繼日地培養自己的小作家意識。我覺得做一個本分的文人，出息大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