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8-23] 亦有可聞：輓聯中的「密碼」 放大圖片
■王闓運曾是曾國藩的幕僚，但深於察人的曾國藩並不器重他。右圖前排左三即為王闓運。
■李國濤
曾國藩死於兩江總督任上，在南京，時在同治十一年，也即1872年。那時他已經沒有剛剛平定太平天國時的吡赫和聲勢，因為在他的最後七八年裡，「剿捻」失敗，處理天津教案失敗，落得一片罵聲，他自己都說是「物議沸騰」，實際上他的湖南同鄉已把他寫在湖南會館裡的匾額都砸了，罵他是漢奸，「積年清望幾於掃地以盡矣」。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的死後哀榮還是了不起的。朝廷賜「文正」之號，這且不說，他當年的幕僚集中天下俊傑，文筆之盛可以想見，那許多輓聯的溢美之詞，或中肯之譽，或恰切之評，當然多的是。
近讀《曾國藩幕府》一書，記載了大才子王闓運的一副輓聯。這副輓聯是：「平生以霍子孟、張叔大自期，異代不同功，勘定僅傳方面略；經術在紀河間、阮儀征之上，致身何太早，龍蛇遺憾禮堂書。」書的作者說，這一聯極佳，可惜不帶明顯吹捧，且有尖刻處，就沒有引起曾氏後人的興趣。
呼袁世凱「老世侄」
可以先說幾句關於這位王闓運。王氏字湘綺，湖南人。他身經六代，從入曾國藩幕府，後入袁世凱幕府，不久離去。王湘綺自視極高，他背後稱曾國藩為「曾大」，也就是我們稱「張三王二」的意思；他當面稱「大總統」袁世凱為「老世侄」。這在當時，不單要有足夠的狂氣，也要有足夠的膽氣。他最有名的著作，或許也是最有名的事，是寫《湘軍志》。曾國藩死後，其子曾紀澤送六千銀元，請他寫此一志，以使湘軍永垂青史。他下力氣寫了六年，寫成。他自己說可與陳壽《三國志》和范曄《後漢書》相比。還不敢比司馬遷的《史記》，也就算此老有分寸。
《湘軍志》文筆雅潔，尊信史實，高度評價曾國藩等人，但對後期湘軍的搶掠也不掩飾。這就大大開罪於當權的曾氏後人和湘軍人物，群起而攻之，其書只好毀版。可見這老頭有點又臭又硬的氣概，敢說自己的話。正是這樣的人，才寫出這副聯語。
喻曾國藩為霍光張居正
現在說聯語。霍子孟是漢代霍光，看過電視劇《漢武大帝》的人都知道他。張叔大是明代張居正，讀過獲獎長篇《張居正》的也都知道。這兩人前者保漢昭帝、漢宣帝兩朝幼主，後者保明神宗這個幼主。他們死後，也都是被幼主嚴懲，懲得很慘。而且在明史上還記著太后當年申斥明神宗，要他跪讀《霍光傳》，其實是要他尊重張居正。霍、張二人都是在中央政府執政的人物，一時的治理也大有功績可言。而曾氏則只是在戰功上卓著，並沒有全國性政績。所以說他只有「方面略」可以傳於後世。「方面略」，古籍上指軍事謀略，也可能有「方略」之意。王氏在上聯裡明指曾不如霍、張，但也有惋惜之意，說時代不同，沒有辦法強求。
曾國藩為從政失去了學術
下聯說曾氏的學術在紀曉嵐之上，也在阮元之上。這可是很難說。首先是難以相比。紀氏參與《四庫全書》，任總纂官，一生精力在寫《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阮元編《十三經注疏》，一生學術著作甚多。當然，曾國藩是桐城派中興的掌門人，主要理論家。我想，不在於比他們的高下，把曾氏與這些人相比，就是不相上下，也進入同一層次中，總是伯仲之間。但是聯語後半句說，曾氏從政太早，在學術上自然失去時間。然後說曾氏大約有「禮堂書」的遺憾。這是指大學問家鄭玄，曾經註五經，後來一說「鄭註」、「鄭箋」，就是指他對五經的註解，是最權威的。鄭氏到臨終前，卻覺得自己學問不夠，自責地向兒孫說，他的那些見解不要書寫到正經的學習場所「禮堂」裡。王闓運在這裡說，曾國藩也會有這種慨嘆。我覺出這是一種知己之言，又千回百轉而出，很動人的。所以我讀來覺得聯語甚好，但又不同於一味吹捧。後人不珍惜，怕是看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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