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07] 杜魯門的領導藝術
■胡忠信 台灣著名政論家
今年已九十六歲的世界級管理大師彼得．杜拉克，最近在一本《未來的領導者》一書中接受記者訪問：「誰是美國最好的總統？」杜拉克回答：「哈利．杜魯門總統。」杜拉克並不提功業彪炳的華盛頓、傑佛遜、林肯、威爾遜或羅斯福，而提出被一般專業歷史家忽視的杜魯門，為什麼？
杜魯門深知「領導是做正確的事」
自一九三八年即自歐洲移民至美國迄今的杜拉克，以其六、七十年的管理顧問專業，當然有其獨到之處。正如杜拉克經常引述杜魯門的經典名言：「The Buck Stop Here」（責任由我來承擔），杜魯門以其正直廉潔、勇於任事、樂觀開朗、堅毅不拔而稱於世。無論是決定投擲原子彈、決定援歐「馬歇爾計劃」、解除麥克阿瑟兵權，杜魯門的表現一再令人激賞。他並不是魅力型領袖，但從專業經理人眼光加以審視，杜魯門深知「領導是做正確的事」，他被形容為「最好的總統」是當之無愧。
杜魯門出身自美國中西部密蘇里州農家，因父親家道中落而無法上大學，三十歲以前只是一個典型的農家子弟。「大隻雞慢啼」，在四十歲以前，杜魯門一切似乎慢半怕，開過西裝服飾店，做過銀行行員，卅五歲才結婚，其間還赴歐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但也因「吾少也賤，多能鄙事」，杜魯門從基層培養了徧實的人生體驗，這都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世家子弟所欠缺的人格特質。
杜魯門因緣際會被地方黨工拉拔為縣長，至此展現了公職人員歷練所特有的務實、認真、打拚精神，從此扶搖直上成為參議員、副總統乃至總統。來自窮鄉僻壤的杜魯門，自稱在美國至少有一百萬人與他一樣具有總統資格，但他的成功特質在於：在每個職務上都不斷學習與歷練，也就是不斷自問自答三個問題：「我有沒有隨著年紀的改變而改變？有沒有隨著職務的改變而改變？有沒有讓別人有所改變？」
當羅斯福總統猝逝，杜魯門接任大位，天上的星星、月亮、太陽全都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在就任演說中提到：「此刻，我在內心禱告，我以所羅門王的智慧，謙卑地祈求萬能的神：『賜給我一顆明辨善惡、判斷是非的心。』讓我能夠忠誠地為我的人民、我的上帝服務。」正是植基於價值觀與信仰，杜魯門承續了來自民間而且平實無華的傑克遜式民主傳統。
杜魯門承續傑克遜式民主傳統
接任總統二年以後的杜魯門，在國會期中選舉大敗而成為少數總統，但杜魯門毫不喪氣，反而充滿昂揚鬥志，他說：「只要公平，所有好公民都要接受此結果。國會生態改變不會影響國家的內政或外交，特別是在外交事務，它的走向應該是一個國家的政策而不是政黨觀點。做任何事，不要考慮政治因素，而要以全民福祉為考量。」
杜魯門赴墨西哥訪問時，為了化解美墨歷史恩怨，他特別赴一八四七年美墨戰爭的一個古堡，其中埋有不願投降而自殺的六名墨西哥「少年英雄墓」，杜魯門前往致祭慰問，並留下一句語重心長的話：「勇敢的人不僅屬於一個國家，無論到何處，只要看到勇者典型，我都會去致意。」
一九四八年杜魯門為了擺脫羅斯福新政的陰影，在不被看好的形勢下，以超強意志擊敗對手杜威而當選總統，有人形容「贏的人不是政客杜魯門，而是凡人杜魯門」。杜魯門一直記得自己來自民間，他深悟古羅馬英雄辛辛那圖斯的信念：「辛辛那圖斯不但知道何時，也知道怎樣放下權力。」正因為自知沒有權力時只是一個凡夫俗子，杜魯門說：「我希望我永遠也不要忘記我自己是誰，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杜魯門面對危機時從容不迫
杜魯門秉於良心行事，自勵奮發，意志清明，運用總統的職位不斷成長與發展，他研讀美國歷任總統的傳記，從歷史教訓汲取養分，面對任何重大危機時，他總能從容不迫，冷靜穩定，展現放手一搏的膽識與責任感。杜魯門銘記馬克吐溫的名言：「永遠依正道而行，當然這麼做會使某些人高興，某些人惱怒。」
杜魯門認為白宮辦公室是工作的地方，「支持他活下去的是聖經與歷史。依靠聖經與歷史，他向全世界展示，一個平凡的美國人也能成就大事，而總統未必是個偉人。」替杜魯門作傳的歷史家大衛．麥可洛夫如下評論：「杜魯門堅持的信念是老式的：努力工作，盡己之力，言行無欺，樸實誠懇，信仰上帝，勇敢無畏，他絕對不是一個簡單普通的人。」
唯有美國的民主傳統與活力，才能使一位來自窮鄉僻壤的農村子弟成為世界最有權勢的領導人。對杜魯門有近身了解的國防部長馬歇爾如是形容：「就算撇開他做決定時的勇敢果決不談，光論杜魯門的廉潔正直，足以傲視整個世紀。」
哲學家史賓諾沙說：「知識就是力量，但其中最上等，最有用的形式，是自我約束的力量。」這是所羅門王式的智慧，也是杜魯門被杜拉克尊稱為「美國最好總統」的人文素養、宗教關懷與歷史意識。（文匯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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