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10] 古典瞬間：「東門犬」李斯 放大圖片
黃進華
「牽犬東門豈可得乎？」
這是秦朝丞相李斯臨終時的「遺言」！死到臨頭，還能說出這麼一句名言的人，肯定不是一個「平常人」。縱觀古今，像這種坦然面對死神、勇於解剖自己的勇氣，除了一些有著堅定信仰的文人外，恐怕是再難找到類似李斯這樣的「硬漢子」了。
至於芸芸眾生，大多是在苟活著，只有魯迅先生筆下的阿Q，在被綁赴法場時對著圍觀的人群「無師自通」地喊出：「過了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至於一般的文人，也就是所謂的「士人」，一碰上這種場面，實在是讓我們洩氣：可以向專制帝王叩頭求饒、乞求活命，很少有像秋瑾那樣寫出「秋風秋雨愁煞人」的絕命詩。所以，在臨死前，李斯能說出「牽犬東門豈可得乎？」的名言，的確是一個不尋常的舉動。
滿腹權謀 終敗於權力誘惑
李斯相秦，厥功甚偉。「千古一帝」嬴政的功績，有一半得歸功於李斯；同樣，秦始皇的萬世罵名，也有一半得歸罪於這位「李丞相」出的壞主意。可奇怪的是，李斯這個計謀高深的「非常之人」竟然幹出一件「非常之事」：為了保住自己的權位，在秦始皇駕崩後，李斯竟然與趙高、胡亥策劃了一場宮廷政變，為虎作倀，害死了秦始皇臨終前指定的「法定繼承人」扶蘇，並篡改遺詔，將胡亥推上了皇帝的寶座。
真是讓人無法相信，李斯這位曾經縱橫捭闔一時，為秦始皇併吞六國、統一天下出謀劃策，無不得心應手的「超級政治家」，怎麼會如此沒有眼光，竟然被一個智商不高的宦官趙高玩弄於股掌之上，擁立一個「政治低能兒」——胡亥？看來，權力還是太誘人了，以致迷住了李斯的雙眼，使他喪失了進行正常判斷的能力。
等胡亥坐上龍床，昧著良心的李斯終於鬆了一口氣，認為自己的地位「穩如泰山」，今後再也不用擔心了。他哪裡想到，自己已經離死期不遠了！
因諫停阿房宮而下獄
秦二世元年（西元前209年），陳勝、吳廣在大澤鄉發動起義，關東豪傑紛紛回應，秦朝在全國的統治已經是岌岌可危了。這時，作為「當朝丞相」的李斯非常著急，急忙進諫，勸胡亥改變統治政策，以緩和社會矛盾。可是，胡亥只知道拚命徵發人民修建阿房宮，整日過著聲色犬馬的生活，根本不聽李斯那一套，讓李斯也只能徒呼奈何！
當時，關東地區的盜賊越來越多，朝廷派兵前去鎮壓也不能解決問題，就像割韭菜似的，一茬又一茬，割而復生。於是，李斯便和馮去疾、馮劫聯名上書進諫，勸秦二世暫時停止修建阿房宮，減輕對老百姓的壓迫。胡亥不但聽不進去，反而下詔，把他們統統抓起來，投入監獄。馮去疾、馮劫認為「士可殺，不可辱」，就自刎了，只有李斯這個「軟骨頭」沒有自盡。
李斯一下獄，趙高就對他嚴刑拷打，鞭子就像雨點般落到了他的身上。李斯平生哪吃過這個苦，最後屈打成招，被迫承認自己「謀反」。但是，李斯心裡不服，便在獄中上書秦二世，給自己評功擺好，懇求他發一次「善心」。沒想到，這些奏章全都落到了趙高之手，他連看也不看，就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囚犯無權上書！」就將這些奏章付之一炬。
朝聞道 夕死可矣
最後，秦二世二年（前208年）七月，李斯全家被腰斬於咸陽。眼看就要行刑了，劊子手已經將那把磨得雪亮的鬼頭大刀擎在手中，這時李斯才長歎一聲，對即將人頭落地的兒子說起陳年往事：「小二子，你還記得嗎？那時，我領著你們哥兒幾個，牽著黃犬，出上蔡東門去追趕狡兔的情景麼？看來，這樣的閒情逸致，這輩子是再也不可能了！?」
就這樣，在臨死前，這位殺出上蔡的河南人，對其追逐權力的一生進行了一次全面否定！直到臨死前，李斯才大徹大悟，但是為時已晚。如果他一直在老家上蔡縱狗獵兔，又何至於此：眼看著法場上倒下來一排排子女、親屬的屍首。不過，要讓他在上蔡一輩子啃乾饃，喝糊糊，也真夠他受的！李斯殺了一輩子人，現在竟然輪到他被人殺，這滋味不好受啊！作為秦始皇的「鐵桿屠夫」，當他在驪山下坑殺數百名儒生、方士時，他大概連眼睛也不眨一下；眼下，自己身邊屍積如山，血流成河，這大概喚醒了李斯早已泯滅的人性，這位大秦帝國的丞相、《秦律》的製訂者和執行者，也不由得為自己效命的這個殘暴的朝廷痛心疾首。眼下，李斯只好痛苦地領受他自己親手製訂的酷刑，在自己親手培養出來的劊子手的刀下俯首就戮！此時，李斯應該是多麼懷念那早已逝去的牽著大黃狗走出上蔡城東門，在秋日的夕陽下追逐成群狡兔的歲月啊！
所以，後來的文人墨客就把李斯的這句話縮成「東門犬」三個字，既表示悔不當初，也表示對自己一生沉溺於權力場的徹底決絕。孔子云：「朝聞道，夕死可矣」，對這位河南漢子來說，也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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