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22] 百家廊：撰不朽遺著念亞洲和平 放大圖片
陶晶孫親撰《給日本的遺書》為和平出心出力。
—陶晶孫及其《給日本的遺書》之三．完
高建國
陶晶孫迅速托人購得五張往返機票，帶著彌麗和三個兒子，舉家飛離台北。據陶易王回憶：「逃離台灣，一切準備工作都是秘密進行的，為了製造假象，家中一切照常，就像是只有父親一人出門似的。來機場送行的人，看到我們全家上了飛機，都很吃驚。父親在起飛之前，一直擔心會被扣押。」
陶晶孫一家飛抵東京後，迅速調用老關係，據說還聯絡了具有正義感的幫會人士，像變戲法一般，悄然轉移到郭沫若和安娜曾長期居住的市川，被當地居民妥善保護起來。
日人最敬愛的作家
不久，陶晶孫由諸多日本文化名人舉薦，出任東京大學中國文學講師，那是冰心女士返回新中國後留下的空缺。於是，陶晶孫一邊教學一邊寫作，並恢復了與新中國的各種聯繫。他甚至沒有忘記托人去台北，取回那把古色古香的大提琴。在「抱洋閣」，他曾用這把琴為邂逅的戀人演奏巴赫，如今，他要用琴聲消解妻兒心中的憂愁——他們這一家人，不知何日才能返回已出現新氣象的中國大陸。
戰後，中日之間出現了巨大隔閡。如何促使日本民族自覺反省，並增進中日兩國和平友好，已是世界性大問題。以筆維和、求進步，成為陶晶孫寫作的不竭動力。他夜夜盤腿坐在燈下的榻榻米上，以美麗的日語寫成日式散文，分析日本文化蘊含的優劣，評判日本企圖「脫亞」、讓中國當殖民地，卻淪為美國看管地的歷史錯位……他的那些批判文字雖然辛辣犀利，卻處處洋溢著對日本民族深刻的理解和愛意，使陷於悲哀與迷茫的日本讀者，紛紛把他視為中國善良與理性知識分子的化身。不少日本著名人士至今感佩地說：是陶晶孫「決定了我一生的方向」；「陶是受日本人，特別是我們這一代最為敬愛的作家」。
讓我們看看陶晶孫用日語發表的文字：
日本「明治以後即向西歐一邊倒，與文明開化、富國強兵同來的，是對中國的輕蔑。」可是，日本這次戰敗了。現在日本感到不幸的「所有病態事物，中國都曾有過」。「中國人早已知道，甘心忍受這種狀態，決不是獨立建國之道」。中華民族不會侮辱日本民族，「單有同情不夠，要伸出手來，盡快一起前進」。中國必然重新崛起，「今天日本的領袖，不熱心於日中友好，不想知道中國的歷史、文明和人民生活，更不想中日互相協力」，將犯令人痛心的新錯誤。中日攜手建設和諧的亞洲，才是世界福音……
而他描寫日本傳統食品乾柿子的「和平美文」，被認為連許多日本作家也難企及：「變成街市而閉塞的武藏野，還留下兩三棵櫸樹。這裡過去是雜木林，北邊烏黑的土地上，到處是收穫的蘿蔔；不遠的農舍小院屋簷上，家家都掛滿了香糯甜膩的乾柿子……」使人彷彿看見日本老人回憶軍國主義氾濫前，那種含著淚的微笑。
那時，陶晶孫身邊聚攏著大批日本進步文人。他們經常品茗飲酒，暢談人生。這給流寓日本的陶晶孫，帶來極大歡愉。在日本作家鼓動下，陶晶孫以他幽默地道的日語，不斷為著名報刊撰稿，受到廣大讀者熱烈好評。
「除魯迅之外唯一人物」
德高望重的評論家伊藤虎丸，對陶著《給日本的遺書》發出盛讚：「陶晶孫實際上是與魯迅有同樣意義的作家。……可能會給中國方面意外的結論是，超越了狹窄的中國文學研究範圍，對日本文學和思想給以影響的中國作家，除魯迅而外，陶晶孫是唯一的人物。……他對日本的批評，使有良心的日本知識分子，在被焚燬的廢墟中，和對侵略戰爭反省的基礎上，樹立了建設新日本的決心，也樹立了超越黨派和專業的廣泛共識。……亞洲的知識分子，理應到魯迅和陶晶孫那裡謙虛學習，從內心深處接受他們的忠告。……為了構築真正的友情，必須首先發現共通的精神與文化目標。魯迅和陶晶孫所提出的，正是日中知識分子如今共同面臨的課題」。
著名作家奧野信太郎，這樣評譽陶著：「一本應該反覆閱讀的書，……這裡蘊藏著陶氏特有的激情，任何時候都充滿輕快的幽默和微笑，……還沒有見過對中日關係如此深刻剖析並富於教訓的文章。……真可謂警世的文學，為世上有識者共同矚目。」
著名文學家草野心平，則認為陶晶孫在「發生大悲劇的時代，從親身經歷中產生崇高良知，獻給讀者以橫跨兩國的哀傷與激動」，永遠激勵日本讀者思索與進步……
書如特級醇酒
一九五二年二月十二日，陶晶孫因患肝癌不治，在市川病故，年僅五十五歲。愛妻彌麗守候在他身邊，陪伴他走完了坎坷而非凡的人生旅程。陶晶孫終於未能如願返回他眷戀的祖國家園。
為了紀念這位唯一安葬於東京的中國作家，經日本作家集體倡議，彌麗夫人參與選編，一九五二年當年，便由創元社推出陶晶孫日語文集《給日本的遺書》。倉石武四郎用一句話，說明了出版初衷：「如果書籍也可以像酒那樣分級的話，它可以說是特級書了。」
多年以來，陶著《給日本的遺書》在日本讀書界形成了獨特而巨大的影響。不少青年讀者，把它奉為案頭必讀。文科學生則把其中美文，當作教材來讀。
一九九五年，日本東方書店又將《給日本的遺書》第三次出版。伊藤虎丸在充滿感情的長跋中，再次指出它對日本民族健康發展，具有無與倫比的意義。他並懇切表達了對中國出版界的期待：「考慮陶晶孫在日本知識分子中引起的巨大反響和發生的深遠影響，可能中國知識分子也會有了解他的願望。……真希望見到在中國出版《陶晶孫全集》，和他日語文章的中譯本」。
十分遺憾的是，整整十年已經過去。不朽之作《給日本的遺書》，至今沒有在中國翻譯出版。陶晶孫的名字，也不為大多數中國人所知。市場經濟給我們帶來了小康生活，卻也形成了對文化和思想的無情衝擊。
令人欣慰的是，經彌麗夫人（一九九三年仙逝）親自示願，陶瀛孫老人一九九二年即已委託友人丁景唐先生編選《陶晶孫選集》（內收陶氏日語作品三篇）；《陶選》已於一九九五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填補了我國出版業的一大空白。而經人民文學出版社與魯迅紀念館主辦，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十八日，又在上海虹口舉行了陶晶孫百歲誕辰紀念。陶先生也算魂歸故土了。
抗戰勝利六十周年之際，謹以此文紀念傑出的愛國作家陶晶孫先生。祖國和家鄉的同胞沒有忘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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