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1-09] 琴台客聚:西沉永遠是同一太陽
——再論巴金「講真話」
彥 火
一代文學大師巴金逝世後,不少論者指出,巴金除了在中國文壇享有崇高地位外,最主要是他晚年竭力提倡「講真話」的難能可貴。坊間有論者調侃巴金提倡「講真話」不過是做人基本原則,道理太淺顯,可謂乏善足陳云云。殊不知今時今日,口稱「講真話」者大都只是屬於紙上談兵而已,真正做到「講真話」的人,鳳毛麟角,反而哄上瞞下、口蜜腹劍、媚上壓下、跟紅頂白、欺善怕惡的擦鞋仔、馬屁精比比皆是。
巴金之可敬可佩,是他不光在口頭上反對假大空、提倡「講真話」,自己還身體力行。他晚年帶病完成的《隨想錄》便是例證。巴金五卷本的《隨想錄》寫於一九七八年的中國開放年代,完成於一九八六年,耗去巴金整整八年交瘁的心血。巴金自稱,五卷本的《隨想錄》中不少篇章是在病榻中用顫抖的手艱難運筆,「每頁滿是血跡,但更多的是十年創傷的膿血」。巴金把筆當作手術刀,作了深刻的自剖,毫無保留的刺向自己,挑開纍纍的傷疤,令人在傷痛中徹悟。
巴金在《隨想錄》合訂本的後記指出:「我們這一代人的毛病就是空話說得太多。寫作了六十幾年我應當向寬容的讀者請罪。我懷著感激的心向你們告別,同時獻上我這五本小書,我稱它們為『真話的書』。我這一生不知說過多少假話,但是我希望在這裡你們會看到我的真誠的心。這是最後的一次了。為著你們我願意再到油鍋裡受一次煎熬。」巴金這一自我反戈,是具震撼性的。正如陳思和指出:「巴金始終不像曹禺等人喪失人格去迎合權勢,客觀上就樹起了知識分子獨立思考、自由言論的旗幟。」
金庸更以「擲地作金石聲、驚天動地」來形繪巴金《隨想錄》的出版,他寫道:「文革時期,我身在香港,後來讀到巴金先生在《大公報》上發表的《隨想錄》,自忖:如果我遇到巴金先生那樣重大的壓力,多半也難免屈服而寫了那些他當時所寫的違心之論,但卻決不能像他那樣在日後作出慷慨正直的自我檢討,痛自譴責。巴金先生一直是我所十分敬佩的文人,不但由於他的作品文字優美、風格醇雅,更由於他晚年所表現的凜然正氣、偉大的正義感。」(見二○○五年十一月號《明報月刊》)
從文革走過來的文化人—就是時下的文化人,也不容易正視自己過去的歷史,更不要說本著自己的良知,不做隨風搖擺的牆頭草,不講假話、妄話,要做一個講真話的諤諤之士,可謂戛戛乎其難也,所以年逾耋期的金庸也要以他「永為激勵」的榜樣。
中國人是不太會自我省視的民族,即不太會正視自己錯誤的民族,面子總是大於良心。很多人為了一己的私利,不敢講真話,甚至不惜講空話、假話、栽贓的話。所以即使是在文革之後,仍然常是大話、謊話連篇。在這個蕞爾小島,彰彰在目的是港人回歸後深受講假話之害,使香港這隻原來會「生金蛋」的鵝,變成了生鴨蛋的鴨。原因是大多數當官的和有權勢的人都沒有講真話,沒有把香港的實際情況如實反應給中央知道。到了新的中央領導層一旦發現了香港特區政府所施行的政策,與「一國兩制」思想偏離的時候,也能從善如流,急於改弦易轍,不惜臨陣易將。但是,此其時,香港這隻金鵝已變成了跛腳鴨,香港已是元氣大傷了。
環顧這個濁溷社會,人性沉倫,精神萎靡,但我相信,這只是暫時的。我想起歌德的一段話:「西沉的永是這同一個太陽,用肉眼來看,它像是落下去了,而實際上它永遠不落。」人類的人格精神之花是永遠不會凋謝的。巴金雖然走了,但他遺下的道德文章,我們就讀到一個脊梁式知識分子的錚錚品格和不屈的精神,是永存的,將為我們光輝的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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