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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斗全
蒲州鸛雀樓的復建,使我國四大名樓不再缺一,誠中華文化之幸事。名樓自然不可無聯,於是有關方面耗巨資為之徵聯,並於今秋製作懸掛。大大出乎遊客意料的是,所鐫聯大皆甚差,竟至差到令人驚訝的地步。
且以被認為是最佳的一聯為例:「襟星月而披風雨,控秦晉而凌覆載,華夏立雄威,且矯矯西行,我欲登樓追落日;借詩文以傲古今,銘盛衰以鑒春秋,山川生壯慨,問滔滔東去,誰曾擊柱俯黃河?」此聯實在算不上較好之聯,讀後給人的印象是語意凌亂、不知所云。上聯的「披風雨」、「凌覆載」、「立雄威」,應該均就鸛雀樓而言,接下來卻是「矯矯西行」,且不知何物「矯矯西行」,只給人一頭霧水。下聯的「傲古今」、「鑒春秋」、「生壯慨」自然也是說樓的,其下卻忽地轉向「滔滔東去」,不知是何章法。對聯同詩詞一樣,煉字須十分講究,此聯不但談不上煉字,而且多錯謬,只須細究「控秦晉而凌覆載」七字,便知問題多多。控,「引弓控弦」之控,即操制、掌持之義。「控」字若用於重鎮、要塞或建築之類,則為防禦、掌控之意,言其地理位置之重要。眾所周知,「控」是就前面、相鄰之地而言,並不包括所詠之地。非常著名而且也用於名樓的是王勃《滕王閣序》的「控蠻荊而引甌越」。「蠻荊」指荊楚,古時以荊楚為南蠻之地,所以云控,當然不包括滕王閣所在之地。這裡且以「控秦」二字為例。陸游《晨起》有「嶓山北控秦」句,《范待制詩集序》又有「(成都)北控秦隴」語,都只是對秦地而言,並不包括嶓山和成都之地。又如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稱漢中「西控秦隴」、隴州「控秦、鳳之衝」,也絕不包括漢中和隴州。顯而易見,鸛雀樓本身在晉,若非得要仿照古人而用一「控」字,也只能說「控秦」而絕不能說「控秦晉」。此為字面之錯。再從聯意來看,「控」字則更不當。重建後的鸛雀樓,已失其舊有之用途,而純粹為供遊客登賞之樓,地理位置也談不上重要與否。更重要的是,「控」為防止外部入侵或鄰地來擾,是古時就社會紛亂狀態和地區局部利益而言,古人用之自有其時代背景。如今全國一統,各地相安,中樞正倡導構建和諧社會,於鸛雀樓高掛很不友好的「控秦」之聯,其謬不言自明。「凌覆載」三字更是大可商榷。據鐫聯時所散發徵聯評委的評析文字,此處的「覆載」指黃河,未知何據。再者,古來「凌江」、「凌河」指渡江、渡河,說鸛雀樓「凌」黃河,乃為何意?「覆載」一詞,出《禮記》,即天覆地載,指天地,蘇東坡詩的「覆載內」即謂天地之間。但若這裡據其本義,指天地,說鸛雀樓凌天地,則更不可解。又如下聯說樓如何、水東去,並未有人登樓卻突兀而來的「擊柱」二字,也頗不好理解,所以評委以柱為樓柱,又有楹聯愛好者以柱為中流砥柱。可憐讀此聯竟然如同猜謎。此聯又一明顯缺陷,是不「切」,沒有寫出鸛雀樓的特點,沒有針對性可言,所以有人指出掛於汾陰秋風樓或潼關城樓也無不可。其實,此聯若不論優劣而姑且掛之,那麼掛於河南的函谷關城樓,應該比鸛雀樓和其他樓都更合適一些。
最佳一聯尚且如此,則其他聯的質量可想而知,恕不一一評說了。
我們來看看江南三大名樓的清人之聯。何紹基岳陽樓聯:「一樓何奇!杜少陵五言絕唱,范希文兩字關情,滕子京百廢俱興,呂純陽三過必醉,詩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見古人,使我愴然涕下;諸君試看:洞庭湖南極瀟湘,揚子江北通巫峽,巴陵山西來爽氣,岳州城東道巖疆,瀦者,流者,峙者,鎮者,此中有真意,問誰領會得來?」氣勢宏大而深寓其感。滿族薩迎阿黃鶴樓聯:「一樓萃三楚精神,雲鶴俱空橫笛在;二水匯百川支派,古今無盡大江流。」是何等氣魄。就連湘軍將領劉坤一的滕王閣聯,也頗有韻致:「興廢總關情,看落霞孤鶩,秋水長天,幸此地湖山無恙;古今才一瞬,問江上才人,閣中帝子,比當年風景如何?」均既工且切,用梁章鉅的話來說,就是「移易他處不得」。此等佳聯,方堪配名樓。
鸛雀樓新鐫之聯同江南三大名樓聯相比,所差甚遠,所以屢有人發出「名樓蒙羞」之歎。這樣的聯,無疑為一大敗筆。古人若魂遊至此,必定會驚詫而失笑。
對聯,這一漢語獨有的精美的傳統文學樣式,如今為甚麼竟遭遇這樣的尷尬?問題出在哪裡呢?我們這個時代已真的撰不出像樣之聯了嗎?誰來拯救祖先留給我們的對聯呢?這不能不引起人們的關注和深思。這個問題如果仍得不到重視,照此下去,再過幾十年,恐怕連鸛雀樓這樣不工不切、甚至不知所云之聯,也還寫不出來呢。我們的詩壇和文化界,難道真要等到那時候才肯痛心疾首來談挽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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