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徐昌才
許渾(791—?)字用晦,武后朝宰相圉師之後,祖籍湖北安陸(江陵),自徙居潤州丹陽,遂為丹陽人。他少時雖家道中落,但始終以「戴儒冠」「事素王」而建功立業,曾宣稱:「會待功名就,扁舟寄此身。」(《早發壽安次永濟渡》)然而,許渾置身晚唐時代,縱有凌雲之才,也必然是襟抱難開,徒懷壯志。他初入科場是元和初年(810),其時約二十歲,其後,屢試不第,飽受淒苦,大和六年(832)方一試及第。前後經歷二十餘年。在這段時期,他曾經長期往返於途經潼關的長安道上,並為自己屢屢仕進不遇而感慨萬端,賦詩書懷。詩集中壓卷之作當推《秋日赴闕題潼關驛樓》,繪山川形勝,發人生感慨,詩風高華雄渾,直追盛唐,成為千古傳誦的名篇。
「紅葉晚蕭蕭,長亭酒一瓢。殘雲歸太華,疏雨過中條。樹色隨關迥,河聲入海遙。帝鄉明日到,猶自夢漁樵。」
潼關,位於陝西境內,南障秦嶺,北阻黃河,東連函谷,西拱華山,歷來被譽為「三秦鎖鑰」、「四鎮咽喉」的天險重關,是通往關中長安,乃至西北、西南的一大門戶。它依東可以攻西,據西可以掃東,憑南可以御北,仗北可以阻南,四面八方,無不有險可守。許渾此詩就是歌詠潼關險峻雄勝的名作。首聯大筆繪景,工筆敘事,情景交融,意緒蒼涼。深秋潼關,萬山紅遍,層林盡染,秋風瑟瑟,落木蕭蕭;驛站離亭,寂寞詩人,舉目四望,臨風懷想,對酒遣愁。寥寥十字,真真切切,淒淒寂寂,把我們帶進一個秋濃似酒、旅況蕭瑟的境界,天涯遊子的奔波之苦、離別之恨盡在不言之中。紅葉,經秋染霜,凋零衰敗,蒼涼如血;長亭,迎來送往,暮色籠罩,離愁無限。蕭蕭,見落木萬千,顯秋風淒涼;瓢酒,說旅途勞頓,含萬千苦況。兩句詩一遠一近,一闊一狹,融會秋風人事,凸現悲涼意緒,情境遠闊,淒婉動人。
中間兩聯寫潼關的壯麗山河,蒼茫宏闊,氣勢磅礡,風雲變幻,氣象萬千。頷聯詩句裡詩人登高遠眺,只見太華在西,拔地通天,高入雲霄;中條居東,連綿起伏,莽莽蒼蒼。東西相距一百二十里。西邊,亂雲飛渡,聚攏太華,雲愁霧慘,天陰地暗;東邊,風挾雨勢,翻越中條,鋪天蓋地,撲面而來。高天闊地,風起雲湧,萬山淋漓,渲染出一幅恢宏遼闊,雄奇壯觀的山雨圖,折射出潼關秋意的萬千氣象。雲「歸」雨「過」,生氣流注,意脈貫通,顯示出山川之氣度和自然之奇偉,錘詞煉字,功力不凡,令人稱絕!頸聯謂詩人轉首仰望關西,則樹色蒼蒼,高接雲端,漸行漸遠,目斷天涯,故有第五句「樹色隨關迥」之說。潼關故城相對地勢較高,須仰視才見,直到民國時,有人曾站在風陵渡河上,親身感受過關上別樣景致,謂其「潼關樹色,高入雲中」(俞陛雲《詩境淺說》)。第六句言詩人回首俯視東方,只見大河橫亙關前,急湍如箭,猛浪似奔;只聞河水咆哮轟鳴,滔滔東去,遙通滄海。山河之險峻,氣勢之磅礡,盡現筆端,因而曰「河聲入海遙」。一「迥」一「遙」,東西反向,拓展空間視野,馳騁心靈想像,凸顯潼關古隘高峻險要的地貌形勢,也可看出詩人目接天涯,耳納濤聲的癡醉神態。這兩聯橫掃離愁苦恨,盡顯澎湃心潮,意境雄闊,氣格高邁,山川形勝,風雲秋雨,展現出一種奇異風彩。由此我想到:許渾在衰亂晚唐沐浴到了一股盛唐流風!
尾聯方言赴闕事,詩意發生轉換,由寫景狀物進而言事抒懷,前面八句寫景為後面抒發感慨做了很好的鋪墊。「帝鄉明日到,猶自夢漁樵。」心想明天即可啟程,趕往京城長安,然而不知何故,夜裡做夢還在家鄉過著打魚砍柴的生活。這兩句揭示了詩人欲仕欲隱的矛盾心理。既對「帝鄉明日到」充滿希望和憧憬,意欲仕進,大濟蒼生;同時又為自己能否取得成功缺少十足的把握,表現出不能仕進則退隱的想法。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詩人把他的思想很委婉地以夢見「漁樵」生活而傳達出來。這顯然是未曾仕進時的想法,但在他步入仕宦人生後,其屢進屢退的做法也證明了他是一個居官思隱,處隱謀官的人,這兩種思想也時時困擾著詩人。因而可以說,這首詩的尾聯實際是對詩人人生軌跡和思想的一個預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