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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前圍村最後的太平清醮
文、攝:李澤銘
圍村離大多數人日常生活的圈子很遠、很遠。印象中,圍村是位於綠油油的郊野,給灰白的磚牆包圍,內裡同族比鄰而居,相互守望,保存著小國寡民的古風。然而,走進這條鬧市中的圍村,圍牆換成高樓,田園早已化作石屎森林。村內許多房子已被拆得七零八落,居民也僅餘14戶人家。
這裡是香港市區最後一條圍村—衙前圍,今天是村裡最後一次的太平清醮。
沒有鑼鼓聲 換上電子搖滾
曾幾何時,這個十年一度的盛事由今日的黃大仙區內的7條古老鄉村聯合舉行,而今只有衙前圍一村獨力支撐。曾幾何時,打醮的鑼聲、鼓聲、誦經聲、喧嘩歡笑聲響遍九龍城至黃大仙一帶,歷時7日6夜,而今卻僅局限於方圓不到一公里,所有儀式均在一天內草草了事。
雖然排場遠遜當年,但最後一次畢竟別具意義,於是那些早已搬離的原居民,遠在美加的子姪,以及文化習俗的愛好者等均特意到來一趟,送別這條飽歷數百年風霜的村落。
懷著獵奇的心態入村,發覺這裡的太平清醮與其他地方有點不一樣,尋遍會場,找不到已差不多是必有的戲棚,只見西式舞台上站著搖滾樂隊,二胡和琵琶也變為結他和電子琴,「落花滿天蔽月光」換成了「明明白白我的心」。
14戶撐不起最後一醮
正狐疑間,路過的村民為我詳細解開了困惑—今年的打醮雖然別具意義,但籌備的過程卻是一波幾十折,其中最現實的問題當然是人力和財力的匱乏,14戶人家欲負擔起整個浩大的打醮工程,無疑是天方夜譚,唯有廣發「英雄帖」,登報和「託上託」,無所不用其極,希望召回四散的故人。結果,許多舊村民反應踴躍,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
另外,當「最後一醮」的消息傳開後,不少社會人士表現出罕有的熱心,有的捐款,也有些團體自動請纓演出助興。在眾志成城齊心合力下,最後一醮方得免於流產,但經費始終有限,醮期縮短之餘,蓋鳴輝、龍劍笙、汪明荃等紅星無論如何都請不起,只有作些反傳統的慶祝活動。
走過並排而建的平房,沿途不少湊熱鬧的人在村內東張西望,有記者勤快地拍照紀錄,也有舊街坊駐足懷緬一番。印象較深刻的是一老一少的兩婆孫,婆婆拖著孫兒的手,逐家逐戶地講解以往發生的人和事,孫兒瞪著大眼睛,傾聽婆婆年幼時的故事。
筆者無法得知,這位7、8歲小童心中所想,也無法預料,今日之行在他心中留下怎麼樣的印象,只有一股時空交錯感在筆者腦海徘徊。薪火相傳的概念,在現代社會早已變得模糊,餘下的只有流於空喊的口號,但在眼前情景中卻忽然異常地實在。
見證滄桑 卻被發展淹沒
香港開埠至今已超過個半世紀,維港兩岸的漁村風貌早不復存在,但衙前圍仍能保存村屋、完整的祖堂和天后廟等中國圍村特色。前土發公司在1998年把衙前圍劃入市區重建計劃,去年黃大仙區議會通過支持重建的議案,計劃可能在短期內實施。另一方面,地產商長實在過去20年積極洽購衙前圍的業權,據悉已擁有約80%業權。市建局與長實現正就合作重建進行磋商,但未有共識,使村內古物與村民的前路倍添迷霧。
衙前圍主要由陳、吳和李三姓的宗族組成,據他們的族譜顯示,最早到這一帶定居的為陳氏祖先陳慶元,時值12世紀中。由於未建圍牆,因此當時稱作衙邊鄉。村民主要從事農業,生產剩餘則運至九龍城的市集出售,換取其他生活所需。
數百年來,村民大部分時間均過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平靜生活,但偶爾的天災人禍還是無可避免。1277年,蒙古大軍南下,宋帝昺南逃至九龍一帶,並匿居數月,皇家亞洲學會香港分會會長夏思義(P. H. Hase)相信事件對衙邊鄉村民造成過一定困擾。另外,地處偏遠,又臨近海岸,因此長期受到海盜山賊的劫掠勒索。
明朝末年,由於林鳳一類海盜勢力龐大,肆虐過甚,沿岸鄉村紛紛築牆自衛。因此,衙邊鄉築起高高的城牆,掘深溝引水成護城河,四角設更樓日夜看守,村民以吊橋出入,並改稱衙前圍。衙前圍與現今黃大仙區內的沙埔、大磡、隔坑、打鼓嶺、石鼓壟和衙前塱結成防守聯盟,稱為「九龍七約」或「九龍七保」,長期由衙前圍執其牛耳。下筆至此,一幕幕東方版《天國驕雄》的場景閃過筆者腦海。
清兵入關之初,明末遺臣鄭成功仍盤踞台灣,與清廷遙遙相對。順治年間,清政府為斷絕大陸對台灣的援助,下令沿海居民向內陸遷徙。離鄉背井,生活顛沛,陳氏一門中,只有8名男丁後來能返回故土,重建衙前圍,經數代人的努力,圍村方才回復昔日面貌。夏思義相信,1716年舉行的第一屆太平清醮是為了紀念被迫遷期間罹難的村民。
香港開埠之初,衛前圍因利乘便,不少村民為貿易商家提供糧水和日用品而先富起來。樂善堂在1880年成立時,其中三位發起人均是衙前圍的鄉紳,其時亦是衙前圍最風光的日子。隨著城市發展,沙埔、大磡、隔坑等早已作故,只餘徒具空殼的衙前圍孤立於寒風中。
實物當前 回憶歷史
衙前圍算不上是所有港人的集體回憶,甚至知道此村存在的港人也不多(筆者在衙前圍道下車,連問數名路人,也沒有一人知道衙前圍的位置)。宋末元初,明末清初,中外通商,上溯800多年的數次中國歷史上的大轉變,衙前圍均為此留下小小的註腳,但它最終也將被歷史的車輪輾碎。
時人常有感於史料枯燥,詩詞無味,只因時空錯配,讀來有如隔靴搔癢。讀辛棄疾的「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不能沒有滾滾長江,而空自想像。正如身處呎價過萬的豪宅樓皇,只有市況上落的概念,千古興亡的歷史情懷與我何干。在一片都市發展與古物保育的喧嘩爭吵聲中,筆者腦海只泛起那孫兒無辜的面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片快將湮沒於繁華中的歷史建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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