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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東坡和佛印是一對禪友。
沈鴻鑫
有些文學或戲劇名著卷帙浩繁，有時為了便利於在讀者群中普及，往往採取縮寫的辦法，於是「縮寫本」應運而生了。這類作品著名的有英國作家蘭姆姊弟根據莎士比亞戲劇縮寫的《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等。
在我國文學史上也有縮寫名著的先例，當時稱之為「檃栝」。檃栝，原意是矯正木材彎曲的器具，這裡作就原有的文章、著作進行剪裁改寫解。宋代大文豪蘇東坡曾經縮寫過晉代陶淵明的名作《歸去來辭》。陶淵明出身於沒落地主家庭，所處的時代是晉宋更迭的動盪年代，政治腐敗，社會矛盾尖銳。他年輕時懷有遠大的抱負，二十九歲就出任江西祭酒。對官場的黑暗，他十分不滿，又不願同流合污，所以不久就辭官了，後來做過幾任參軍之類的小官，時間都很短。四十一歲時在親友勸告下，再次出仕，任彭澤令。這時郡裡派了一個督郵來縣裡，縣吏要他束帶前去迎接，他回答：「我不願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當天就離職還鄉，這次在任僅八十餘天。陶淵明並寫下了著名的《歸去來辭》，以表示對朝廷的徹底失望，決心退隱的心志。
《歸去來辭》是一首辭賦，前面有序言，簡述自己的經歷和寫作此賦的緣起；正文開頭一段：「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己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開首兩句，如當頭棒喝，引出全篇。作者滿心悲憤，但用詞含蓄隱秀，以田園將蕪作為歸隱的原因，以自己誤入迷途而自責，實質是指政壇的黑暗卑鄙和戰亂的頻繁。
接著寫他辭官回鄉的情景：「舟遙遙以輕揚，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載欣載奔。」「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生動地描繪了他在還鄉途中輕鬆愉快和歸心似箭的心情，及至見到自己古宅「載欣載奔」的神態；後面則反映出他歸隱後悠然自得的生活情景。
後面兩節繼續寫他的歸隱生活，並引出了作者對人生的感慨：「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遊；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說明決心息交絕遊，這裡道出了真實的原因：「世與我而相違」。如今可以盡情享受歸隱的樂趣，「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泉而賦詩」，「羨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最後托出自己隨順自然、樂天知命的人生哲學：「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整首辭賦淡定質樸，感情自然流露，沒有半點斧鑿的痕跡；且充滿詩意，具有極大的感染力。宋代大作家歐陽修曾推崇其為晉代文學中最好的作品。
蘇東坡檃栝《歸去來辭》時在謫居黃州之時。當時他開闢東坡為寓所，修建了「雪堂」。許多人認為如此簡陋，與他的身份、名望太不相符，然而他的朋友董毅夫卻很讚賞，而且準備與雪堂為鄰，東坡甚喜，遂乘興對《歸去來辭》加以檃栝，貽贈董君。
蘇東坡據《歸去來辭》縮寫而成的《哨遍．檃栝〔歸去來辭〕》是這樣寫的：
為米折腰，因酒棄家，口體交相累。歸去來，誰不遣君歸，覺從前皆非今是。露未晞，征夫指予歸路，門前笑語喧童稚。嗟舊菊都荒，新松暗老，吾年今已如此！但小窗容膝閉柴扉，策杖看孤雲暮鴻飛。雲出無心，鳥倦知還，本非有意。
噫！歸去來兮，我今忘我兼忘世，親戚無浪語，琴書中有真味。步翠麓崎嶇，泛溪窈窕，涓涓暗谷流春水。觀草木欣榮，幽人自感，吾生行且休矣！念寓形宇內復幾時？不自覺皇皇欲何之，委我心去留誰計？神仙知何處，富貴非吾願。但知登高臨水嘯詠，自飲壺觴自醉。此生天命更何疑，且乘流遇坎為止。
所謂檃栝，必須有高度概括、凝練的能力，對文學的根柢，駕馭文字的功力要求都很高，須用較少的文字包容原作的含意，而且還要傳達出原作者的感情色彩和語言風格。這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蘇東坡所縮寫的《歸去來辭》應該說是上乘之作。「哨遍」，詞牌名。他開頭「為米折腰，因酒棄家」僅八個字就概括了陶淵明原作「序」的內容，也省儉地勾畫出了陶淵明耿直、喜酒的性格。「小窗容膝閉柴扉，策杖看孤雲暮鴻飛。雲出無心，鳥倦知還，本非有意」；「但知登高臨水嘯詠，自飲壺觴自醉」幾句把原作中描寫陶淵明歸隱後怡然自得的生活情景也概括得極其確當，其中巧妙地引用了某些原句，又有所變化。而最後的「此生天命更何疑，且乘流遇坎為止」，陶淵明的人生哲學顯露無遺。無怪乎南宋著名詞家張炎稱：蘇軾「哨遍一曲檃栝《歸去來辭》更是精妙，周邦彥、秦少游諸人所不能到」。
無獨有偶，宋代著名詩人、詞人黃庭堅也曾縮寫過歐陽修的名篇《醉翁亭記》，他是用「瑞鶴仙」詞牌填寫的：
環滁皆山也。望蔚然深秀，琅琊山也。山行六七里，有翼然泉上，醉翁亭也。翁之樂也，得之心，寓之酒也。更野芳佳木，風高日出，景無窮也。遊也，山餚野蔌，酒冽泉香，沸觥籌也。太守醉也，喧嘩眾賓歡也。況宴酣之樂，非絲非竹，太守樂其樂也。問太守為誰？醉翁是也。
這裡黃庭堅把400餘字的原文縮寫為僅只百餘字的詞章。原文中多用設問句，如「作亭者誰」「名之者誰」「太守為誰」等等；為了省儉，改作「瑞鶴仙」大多用判斷句「……也」，只在末句保留「太守為誰」的問句，因為此處特別重要，且能增添結尾的力度。另外，原作中用了21個「也」字，改作「瑞鶴仙」順其自然，用了12個「也」字，並乾脆以「也」作為韻腳，很好地保留了原作的風格，這也不失為一篇縮寫名篇的成功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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