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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 火
九十五歲的書法家和文史學家黃苗子先生回家了,與他一道的還有他的夫人郁風大姐。
知名文化人李輝、應紅要拍攝黃苗子回家電視片集。香港是黃苗子的家。黃苗子雖然在廣東中山出生,但他從小就在香港讀書,曾就讀中華中學,自幼喜歡舞文弄墨,八歲師從名書法家鄧爾雅先生。
黃苗子的很多朋友在香港。他事先開列名單,讓我通知要見的朋友有金庸、羅孚、藍真、王無邪、董橋、金董建平等人。
他還要參觀香港中文大學為他開設的黃苗子專館、香港城市大學、《明報月刊》等等。
出生於一九一三年的黃苗子,已屆九十五歲,仍然精神矍鑠,童顏烏髮。與他相交的文友都知道,他是一個胸襟廣闊的坦蕩蕩君子,為人樂天,如果有人存心與他搗蛋或結怨,他翌日便忘得一乾二淨,俗諺「君子無隔夜仇」,談何容易,真正的君子,我還是第一遭在黃苗子的身上發現的。也許這是黃苗子長壽的秘訣。吳甲豐曾指出,黃苗子所以長壽不衰:「第一還是由於他性情淳厚而胸襟開闊,能『容天下難容之事』;第二是由於他會做打油詩,能『笑天下可笑之人』,如是則氣不塞腸,諸邪不侵。」
苗子先生生於動盪時代,榮耀過、潦倒過、坐過牢、勞動改造過,煉就鐵打不壞金剛身,所以對任何風浪險阻,皆能泰然處之。他有一名句:「思到無邪便打油」。打油詩原來有點玩世不恭的的況味,如果運用得宜,便有嬉笑怒罵成文章的妙處,可以自娛娛人。譬如他的《韓羽畫戲,漫題一絕》詩道:
看戲何曾解戲文,眼花只見人打人;打到難分難解處,可曾真見是非分。
這正是苗子先生所經歷的時代——是非難分,只能看透,像舞台人生、人生舞台,也不過爾爾。
黃苗子原名黃祖耀。據卜少夫透露,黃苗子的父親與吳鐵城、俞鴻鈞相交稱莫逆。一九四九年以前,「他曾任上海市政府機要秘書,亦曾任財政部機要秘書,他在重慶與郁風結婚時,嘉陵賓館冠蓋雲集,除吳鐵城(時任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長)、俞鴻鈞(時任國民黨財政部次長)的關係外,中共方面也有不少人捧場,郭沬若、田漢等藝文界許多名人都到了。」
三十年代,黃苗子、郁風夫婦與中國其他熱血的知識分子一道,為新中國的到來而奔跑呼喊。由於郁風與江青稔熟,知道她過去的歷史,加上黃苗子過去在國民黨當官的背景,後來中國的每次運動都難逃厄運,文革更被送到秦城坐牢,其間如果不是周恩來曾出面營救,相信早已向馬克思報到。對黃苗子、郁風夫婦來說,歷經政治狂風巨流的打擊仍能夠熬過來,剩下時光都是賺回來了,所以黃苗子在七十歲生日時,已寫下遺囑。遺囑共有五條,第一條是:
我已經同幾位來往較多的「生前友好」有過約定,趁我們現在還活著之日起,約好一天,會做輓聯的帶副輓聯(畫一幅漫畫也好),不會做輓聯的帶個花圈,寫句紀念的話,趁我們都能親眼看到的時候,大家拿出來欣賞一番。這比人死了才開追悼會,嘩啦嘩啦掉眼淚,更具有現實意義。因此,我堅決反對在我死後開什麼追悼會、座談會,更不許宣讀經過上級逐層批審和家屬逐字爭執仍然言過其實或言不及其實的叫做什麼「悼詞」。否則,引用鄭板橋的話:「必為厲鬼以擊其腦」。
這個遺囑是在二十五年前所立的,而今已屆耋期之年的黃苗子,還是活得那麼灑脫、有滋味,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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