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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佐賢
孔子很早就對「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的水,發出「智者樂水」的感慨。孔子尚水、樂水,是因為從這水中他看到崇尚的德,水而有德,是孔子每臨水必生感慨的主要緣由。所以《孟子.盡心上》說:「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觀於海者難為水,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水有術必觀其瀾,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達。」
水是人們生命的源泉,它孕育世上萬事萬物,滋潤哺育,豐富了人們的文化。水本是無生命,在自然環境和人為的影響下,使它呈現出各種形態,有動態、靜態,有雨狀、露狀,有複雜的感情。水,以其多姿多彩的形態,給人深刻感染,觸景生情,影響人們的思想、陶冶人們的情操。如明亮潔淨的水,令人追述清白,願望。水天一色的江湖,廣袤無邊的大海,使人賞心悅目,心曠神怡,心胸開闊。湊湧澎湃的水,狂風巨浪、翻江倒海,則給人以無窮的力量。由於水性純淨、平允、坦蕩,既有靜態,又有易隨人意的可塑性、可娛性,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所以水也就被用來描寫各種精神文化。
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水壅而潰,傷人必多」、「月滿則虧,水滿則溢」,「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又有「近水樓台先得月」,「春江水暖鴨先知」,「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水又跟心胸廣闊聯繫在一起,如「海不辭水,故能成其大」、「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不積細流,無以成江海」、「智者樂水,仁者樂山」。中國的文人,就在水的氛圍中,繁衍生息。水對於他們,不僅是生命之源,而且是精神之源,文化之源。
文人未必都臨水,但臨水生感嘆者,必是文人,他們看到水中的哭與笑、悲與樂、光陰與生命;看到水中的興旺與衰敗,繁榮與沒落,看到月映萬川,看到遠古,看到當下,看到民族之未來。有水,便有臨水者,也便有臨水而生之感慨。水流千萬年,臨水之感嘆,亦會延綿千萬年,萬代千秋。
長江、黃河、富春江、洞庭湖、西湖、錢塘潮,溪流、山澗等,以及西北之流沙河,東北松花江,西南之金沙江、瀾滄江,以及東面之大海,無一不流進文人的視野。海、湖、江、河、溪之水能喚起人們的往事與感慨,亦能把落魄之人推向希望或失望的頂端。只要是水,便可以把人們心頭的思緒引出。池水是平,而溪水是曲;池水是靜,溪水是動;池水無聲,溪水有聲。初次的失落者,比較激動,充滿義憤,喜到平靜無聲的池水邊去求得平衡。而屢次遭遇失落的人,情況不同,由於久經風霜,人已麻木,激情已消失,義憤也漸淡漠,為求平衡,便到動曲有聲的溪水邊抒發哀怨。水與心境,需要互補,疲憊的心,需要活水來安慰,動曲有聲的溪流,最能表達落寞者的心境:「寂寞亭基野渡邊,春流平岸草芊芊。一川晚照人閑立,滿袖楊花聽杜鵑。」宋末遺民鄭協,身披夕陽,閑立渡邊,望一川春水嘩嘩流去,楊花滿袖,鵑啼滿耳,一派寂寞無聊景象。詩人遭受打擊,不止一次,激情已失,心境已靜,任楊花牽惹情絲,憑鵑聲獻愁供恨。
無論大水小水,無論平水曲水,無論靜水活水,都能給受傷的心,暫時安慰。水最容易泛起漂泊之感,水是無依的,漂泊也是無依的;水是淒柔的,漂泊也是淒柔的;水是悠長的,漂泊也是悠長的。人生之漂蕩,各人有完全不同的感受。即使是同一個人,心境不同,時間地點不同,感受就有很大差異。「扁舟去作江南客。旅雁孤雲。萬里煙塵,回首中原淚滿巾。」一直以「山水郎」自居的詞人朱敦儒,當金兵的鐵蹄,踏碎了北方的原野,詞人不得不漂泊流浪,爬山涉水,輾轉流徙,一路所見,烽煙瀰漫,百姓流離,他如旅雁,飛上漫漫長途;如孤雲,無依無靠,任憑東西。回首身後,萬里煙塵,望不見家,望不見故人。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楓橋夜泊》的夜,「月落」標明是半夜,又是初冬的霜滿天,寒冷的冬夜,小舟停泊在楓橋邊。姑蘇城早已沉睡,只好在舟中過夜,看天邊殘月,江岸楓樹,漁舟燈火,不能入睡,倍感淒涼;山寺的鐘聲,一陣陣傳來,清冷,空遠,無法成眠。秋瑟日暮不是泊舟好時節,而最好的泊歇季節,根本上是沒有的,只要還在漂泊中,靈魂便得不到安寧,是沒有辦法的事,人在旅途,不可能沒有哀愁。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時光一去不再返,江水依舊,明月依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千百年過去了,江月依然,年年如斯。無論如何,用最大的努力,也隔不斷江水,留不住歲月。江水伴人漂泊四方,剛上了船,又下岸。剛棄了船又登船,文人與流水,永遠不能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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