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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敦邦《楓橋夜泊》
■李長培
我們品讀古詩詞，正如明方孝孺《息耕亭記》：「涉其流則若有餘，探其源則若不足，撐舌刺口，疑團滿腹，聖哲遠矣。」民國時期的學者文丐，竹里老卒、爾翊聖等，曾為古詩疑否隔塞而爭辯。而今，吾算小卒參與釋疑。
古詩疑否
唐代詩人張繼的那首「楓橋夜泊」：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寫景和描述意境的手法，高明極了。但我們懷疑，昔日的寺院在「夜半」是否有「鐘聲」，而傳到這詩人的「客船」？
因為，寺廟撞鐘是這樣的：
（一）空門的撞鐘，謂之「開靜」。撞擊的時間是限定初更與五更。
（二）撞擊時須誦經祈禱。
（三）每誦一句則撞一下鐘（共撞一百零八下）。
（四）鐘聲有緩急：五更（早晨）是先急後緩，初更（晚上）是先緩後急。
（五）僧人一聽到鐘聲，便就寢或起身。
於是，若昔日的是這樣的方式，張繼是錯誤了。蓋初更與五更並不是夜半，那麼夜半何有鐘聲呢？
除非當年是在夜半撞鐘的。不過，佛門有一句話：「衣缽相傳」，那我想釋迦的子孫，決不會更改上代的清規吧！
此外，宋代的司馬光，也有一首《居洛初夏》：
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當戶總分明。更無柳絮因風起，惟有葵花向日傾。
說是四月裡就開葵花，從題上知道是在洛陽這個地方。又不是熱帶地區，更不是現在用高科技可以使春天花冬開。至於葵，有以下幾種：
秋葵：又名黃蜀葵，莖高三四尺，亦有高不及尺者，夏日開花。
錦葵：越年生或多年生草本，莖高二三尺。夏日，葉腋開花。
冬葵：越年生草本，莖高三四尺。花簇生於葉腋，形小色白，開於冬春之間。（又名戎葵，吳葵、胡葵）
蜀葵；宿根草本，莖高六七尺。六月頃，自各葉腋開花。
向日葵：一年生草本，莖高六七尺。秋日莖頭開一大花，有向日光傾斜之性。（然亦有五月尾開花者）
但司馬光所指的葵花，卻是「向日」傾的，斷然是向日葵了，而它在農曆四月才下種子，怎能開花呢！
如果說古今的時令不同，然當時的蘇軾的一首「畢竟西湖六月中……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不正與今日的時序相符合嗎？
詩句驚魂
上述兩首詩中的疑否，宋元明清至今，學者另有說法：
作詩與考據不同，有時根本是兩回事。尤其以方塊字的特點為基礎的中國古詩，據說往往能通玄入妙，既是既非，既非既是。要是單從表面的字句上去下考據功夫，有時會使今人嚇得發怔。譬如說白居易的《長恨歌》吧，開口便是「漢皇重色思傾國……」硬把一個千真萬確的唐明皇寫成了漢皇，這當然不能算上無意中的筆誤。又如明黃黎洲《宮怨》中「御階吹落故鄉花，女伴溪頭正浣紗……」，就曾有人這樣地懷疑過：故鄉的花怎會吹落到御階？再近一點罷，清袁枚《歸家》中「……同欣閬苑榮歸早，共說長安得信難……」，天曉得，清代又幾曾建都長安呢？同時清人還有兩句《宮詞》，「……三千宮女如花貌，那個春來沒淚痕」，據史有明文，除了商紂王有三千宮女，恐怕歷代帝王都很少湊成三千數目吧！為什麼在古詩文裡會出現這些「錯誤」呢？原因這是所謂「詩」，而不是文獻「考」啊。
我想這「夜半」兩字早被古代詩人用慣了，一時難改，何況自鳴鐘還未發明以前，一般人對時間的估計也很難準確。再說司馬光的《初夏洛居》豈無江湖廊廟之感。因此滿腹孤忠，猛觸起向日（君象也）的葵花，卻不妨一時草率，竟忘了《禮記》的月令。其詩雖不足法（專指向日葵句），其心倒也可原。
胸羅萬匯
詩言志，寫景，含情，還要比興，「比，以彼物比此物；興，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凉之辭」。也要含蓄隱喻，更要注意韻味平仄聲，也少不了藝術誇張……根據詩的特點。前面諸儒的高論，對於「夜半鐘聲」的疑否，無須爭議，吾之愚見，從古詩文中，還是可以探索到一些有用的東西。
《楓橋夜泊》宋代歐陽修也曾研究過，他說：「半夜非鐘鳴時，人偶聞之耳。」但後來陳正敏在《遯齋閑覽》上卻說他「嘗過姑蘇，宿一寺，夜半聞鐘，因問寺僧，皆曰：分夜鐘，無足怪乎。尋問他寺皆然，始知夜鐘惟姑蘇有之」云。而唐代另一詩人皇甫冉的《秋夜宿嚴維宅》：
昔聞玄度宅，門向會稽峰，君住東湖下，清風繼舊蹤，秋深臨水月，夜半隔山鐘，世故多離別，良宵詎可逢。
當時嚴維居於會稽，而鐘聲亦鳴於半夜，可見張繼詩之不誤，而又不如陳正敏所云，止於姑蘇。又陳羽梓州與溫商夜別詩亦有「隔水悠揚半夜鐘」之句，可見唐人詩句大抵如斯。
從「夜半鐘聲」想到蘇東坡曾經見到他的學生寫的「五狗臥花心」的詩，不禁哈哈大笑，心想：五隻狗如何能臥於花心之內呢？於是他大筆一揮，把詩改成了「五狗臥花蔭」。後來，當他被貶謫到海南島儋（讀丹）州之後，見到當地的一種名叫「五狗花」的植物，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錯改了詩。因為「五狗花」的花心，恰似五隻小狗蹲臥其中，五狗花卻是實有其物的。它是蘿摩科灌木，高達二米，葉對生，花呈淡紫色，那「五隻狗」的部位，植物學稱之為「副花冠」。五狗花是喜生於熱帶地區海邊的植物，海南島西北部、西部、南部都可以見到。
綜上所述，一切成功的寫作都必須以大量的考察和搜集資料為基礎，深入實踐才能獲得真知。只有「胸羅萬匯」，才能「筆有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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