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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智文
蘇東坡的詩，白居易的詩，後人多所論及。然而，東坡深慕白居易這一點，似乎較少人注意到。
蘇東坡對白居易其人其詩作出評價，見於諸家詩話。考察東坡對白居易的觀感，有助我們了解二人詩作的淵源。在《祭柳子玉文》中，有「元輕白俗，郊寒島瘦」的評價。「元輕白俗」句，今人王運熙謂有譏諷意味，這點值得商榷。因《祭柳子玉文》乃一篇祭文，即使刻意貶低白，也不過突出柳子玉的文采。其二，對孟郊、賈島詩之評為「寒」、「瘦」，不見有貶抑之意。其三，東坡對白詩推許，有其他作品可證。其四，俗字不一定作俗滑、低俗解，以淺俗解亦未嘗不可。
王昌會在《詩話類編五則》有云：「東坡希慕樂天，其詩曰：『應似香山老居士，世緣終淺道根深。』然樂天蘊藉，東坡超邁，正自不同。魏鶴山詩云：『湓浦猿啼杜宇，琵琶彈淚送人歸』。」可見東坡對白居易為人評價甚高。而趙令時有言云：「東坡云：『白公晚年詩極高妙。』余請其妙處。坡云：『風吹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此少時不到也。」又據日本藤元粹輯《蘇詩記事卷上》東坡：「淵明形神似我，樂天心相似我。」查「心相」一詞乃佛家語，若從是句觀之，東坡當深慕樂天為人。
白居易詩作以通俗易解聞名，人所共知。然於其律作也可見典雅含蓄者，當中尤以其寫景之作為是，試用白居易晚年寓居杭州《江樓夕望招客》為例：「海天東望夕茫茫，山勢川形闊復長。燈火萬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風吹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能就江樓銷暑否？比君茅舍較清涼。」
此詩為樂天長慶三年在杭州時作，白居易初抵杭州，內心「鰥惸有所念」，及後居是地日久，方見釋懷。如前所述，此作被東坡讚為「此少時不到也」，而弘曆評云「高瞻遠矚」，「坐馳可以役萬景」，又云：「他人有此眼力，無此筆力。」由此看之，此可謂白居易七律中的代表作。分析此作，先從站點觀之，從江樓向下望。視野由遠而近，首聯是對山和海的總寫。頷聯書萬家燈火，再寫星河倒照海上，可視作視覺從平地往外推至海上。我以為「星河一道水中央」句其實可作「燈火」解，呼應前句，即「燈火」如「星河」般璀璨，而「萬家燈火」是景，也是意象，象徵此地繁盛，繁盛才得見「燈火」如「星河」，也正因為繁盛，為官的白居易才有閒情欣賞景色。
及至頸聯，時間一轉，由夕至夜。「風吹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為傳誦名句。此聯最精妙處是多重感官的運用，構成眩目之想像。先是「風」（風吹是觸覺，也從風聲生聽覺），進而「雨」（是視覺也是聽覺），及至霜（視覺），最後當然使人有涼意（這是觸覺）。
尾聯是作者的介入，自問自答，強調江樓較涼。在尾聯才轉，會否破壞全詩的章法，帶來突兀感呢？在此姑且按下不表。且多看一首以證之，《春題湖上》：「湖上春來似畫圖，亂峰圍繞水平鋪。松排山面千重翠，月點波心一顆珠。碧毯線頭抽早稻，青羅裙帶展新蒲。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此詩同樣寫西湖，為白居易長慶三、四年春作，與前作時分相若。首聯勾勒西湖二面皆山之大景。二、三聯復從遠及近，從山寫到稻。尾聯流露惜別之情。不難發現，如此風格，有寫景有移景，可見詩人由景生意。
至於東坡，他也曾任杭州太守等官職（1071-1074及1089-1091），對於杭州，東坡亦寫下不少作品，以下《初自徑山歸述古召飲介亭以病先起》便是一例：「西風初作十分涼，喜見新橙透甲香。遲暮賞心驚節物，登臨病眼怯秋光。慣眠處士雲庵裡，倦解佳人錦瑟旁。猶有夢迴清興在，臥聞歸路樂聲長。」
跟以上白居易詩相比，東坡此作同是招客飲宴之作，上承樂天的是其淺白的用語。首聯十分簡單，一看便明，頗見陶潛之風，配合嗅覺（香）和觸覺（涼）的意象。亦得白居易清俗之美。至於頷聯可謂是敘事抒情，傷歲暮恨多病。及至頸聯內心憂鬱，因居佛庵而自解，合以「錦瑟」的聲音意象。我會說尾聯開拓新境，一則延續聲音意象—「樂聲」，二則「猶有夢迴清興在」頗有現實與夢境之交錯，虛實並置，有空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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