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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茶文化是實用中且具美感的代表。(圖為王蒙《煮茶圖》)
王 志
人類的文字作品以功能可分成不同的體裁,然其大要或以實用為主,或以審美為主。西洋文學的體裁一般都是以審美為主,我中國則不然。許多實用的、應用的文字作品也歷來被視為文學,如哲學文《莊子》,歷史文《史記》,地理文《水經注》,再如賈誼的政論文《治安策》,諸葛亮的奏章《出師表》,比比皆是。可見,我國在傳統上並不將以實用為主的文字作品斥之於文學的殿堂之外。一般來說,在古代中國,一切以文字寫成的著作,無論是審美為主,還是實用為主,只要其文采粲然,情思真切,就完全可以被視作文學的佳作。
這種文學觀念的形成,在很大程度上,應該說源於我國人民在其民族生活中追求實用與審美的統一。僅就文字作品言,實用的文體,我們古人喜求其可以審美。此在六朝最甚,今人喜稱六朝為文學的唯美的時代。
其實,這唯美,不但是當時純文學的詩歌、美文和賦如此,就是實用性的各種文體也是如此。這種情況到了隋朝一統天下,日趨嚴重,所以隋文帝不得不下詔反對浮艷,泗州刺史司馬幼亦以所寫表章過於華美而被論罪獄中。
至於審美的文體,我們古人也求其實用。《尚書》提倡詩言志,子夏所傳《詩大序》更提倡用詩來美人倫,移風俗,敦教化。漢代辭賦偏於形式的美,王充的《論衡》就批評它「華而不實,偽而不真」,強調文學不能只追求「調墨弄筆」、「美麗之觀」,要有「勸善懲惡」、「匡濟薄俗」價值。韓愈等古文家更主張「文以載道」。這些都是注重文學的社會實用價值。
至於我們中國人追求實用與審美的統一,這在中國人生活的其他方面,也是極其明顯。中國傳統工藝品之繁複世所罕及自不用說。即以文字論,本為人類交流工具,在中國則成為藝術。
按李澤厚先生的意見,書法這種線條的藝術最能夠代表中國人的精神。再有,飲茶在中國人生活中本來是為治病與止渴,而中國古人卻因之發展出茶道與茶藝。1610年,我國茶藝向西傳入荷蘭,25年後又傳入巴黎,此後風靡歐陸。當時許多貴族之家還專門在花園裡建築中國式的亭子,以體驗中國人飲茶的精神。1806年,約翰.叔本華在魏瑪作《中國茶文化》講座,每晚六時開講。歌德當時雖燕爾新婚,但次日即攜妻聽講不倦。
1809年,法國人古容(Groullon)所作《豪華的茶几》指出:中國的茶藝典雅、簡樸、平淡,非常適合歐洲古典主義的生活。因為按中國人的方式飲茶顯得既有品味又很純真,既很高雅,又不奢華。此求實用之美者。至如美而求其實用者,亦不勝枚舉,且由來已久。
《國語.楚語》載,楚靈王建了一座章華台,甚是華美與宏大。台子建成後,靈王帶伍舉去遊觀,問曰:「台美夫?」伍舉對曰:「臣聞國君服寵以為美,安民以為樂,聽德以為聰,致遠以為明。不聞其以土木之崇高、彤鏤為美,而以金石匏竹之昌大、囂庶為樂;不聞其以觀大、視侈、淫色以為明,而以察清濁為聰。」
伍舉的話其實也不過是批評楚靈王單純追求耳目享樂之美,而不知求審美與實用的統一。在春秋時期,周景王鑄無射之鐘,又企圖鑄大林為鐘罩,他的大臣單穆公也批評了他,其思路也與伍舉不二。
總而言之,就我們中國人來說,美不在彼岸,而在目前,美與日常生活本就混為一片,融為一體。史載顏淵死,顏路獻祭肉,孔子乃先撫琴而後食之。此將哀思寄之於琴,即美與生活之不二。辜鴻銘言:「真正的中國人就是有著赤子之心和成年人的智慧,過著心靈生活的一種人。」就孔子而言,他所過的不單是一種心靈生活,而且他的心靈生活無時無刻不是藝術化的。
不過,隨著西方文化日益侵蝕中土已然有百多年的時光,在現代中國人文學創作中,實用和審美也日漸分離。不是嗎?難道我們能在現代中國人的哲學著作中找到《莊子》那樣美的文學佳構嗎?又有誰的歷史學著作可以同《史記》的文學成就相比?
不是說完全沒有,譬如說喬冠華在香港時所寫的時政分析就帶著強烈的文學氣息,而魯迅以來那種糅合實用與審美的雜文創作也至今香火不斷。不過,從整體來說,現代中國人的文學,在文體上,已經將實用和審美的臍帶割裂了。
在某種程度上,這其實也是現代以來中國人一般生活的反映。舉例來說,上世紀八十年代,北方的城市裡幾乎到處都有高大的楊樹。一到春來,滿街飄絮,古人的詩情畫意也很自然的湧上心頭。可惜的是,這些樹到了九十年代大多遭到砍伐,在長春,則是換種青松翠柏。其原因,據說,飄絮影響車輛的駕駛安全,而且不好清掃。在現代文明的發展中,古人生活中的藝術氣息越來越少。效率使人忙碌,而忙碌扼殺了生活的詩意。當然,在你空虛寂寞的時候,回首川流在現代都市裡的燈光車影,你也可以認為,那是另外一種的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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