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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復興
大柵欄東口路南，原來有家天蕙齋，這是一家老鼻煙舖，開業在清道光年間，庚子大火燒燬了，它在原地重建，劫後重生，梅開二度。滿北京城，說鼻煙舖，天蕙齋得拔頭一份。
鼻煙作為一種聞品，現在已經很少人喜歡了，但在清末民初，它卻很有市場，上好的鼻煙，一襾相當於當時44斤一袋洋麵的價錢。梨園行裡的人，對鼻煙特別情有獨鍾，天蕙齋是他們常去的場所，邊聞鼻煙邊聊天說事，是那時的文藝沙龍。這沙龍，和普魯斯特筆下的沙龍相比，太富中國特色了，咖啡或下午茶，一律改成了往鼻孔裡塞鼻煙。
我對天蕙齋的認識，來自我們大院裡老孫頭，老孫頭是個英文翻譯，家裡常有外國人來，在他的家裡，有我們院裡唯一的一台小電風扇和一架打字機，那時都是稀罕物。他老伴孫老太太愛聞鼻煙，孫老頭常常打發我們小孩子去買鼻煙，其實，我們大院旁邊就有一家鼻煙舖，不過，他點名一定得去天蕙齋買。我們拿著錢像是拿著令箭一樣奔跑大柵欄，買鼻煙找回的零錢，老孫頭不要，讓我們拿去買糖吃。我就是在那時認識了鼻煙，也認識了天蕙齋。
天蕙齋在一個高高的台階上，門臉瘦長，被兩邊的店舖擠壓得像是塊茯苓夾餅。如果同仁堂和瑞蚨祥的門面像是巍峨排場的將軍，她真的像是一位瘦骨伶仃偏又穿著一襲長旗袍的骨感美人。那旗袍就是它的高台階，一襲襲曳裙拖地的樣子，印象總是很深。
那裡的鼻煙有一股怪味，我們在買回鼻煙的路上，偷偷地聞過鼻煙，刺鼻子得很，實在猜不透孫老太太為什麼偏偏喜歡這玩意兒？但那裡的鼻煙壺，畫得非常好看，什麼樣的圖案都有，像是我們那時經常看的小人書一樣，比小人書還好看，因為都是彩色的。而且，我們聽老孫頭說那些畫都是畫在鼻煙壺裡面的，我們都異常奇怪，鼻煙壺的口那麼細小，裡面的畫怎麼畫進去的呢？以後看《道咸以來朝野雜記》，知道鼻煙壺講究的道兒深著呢，京城那時有辛家坯和袁家坯之分，不所別的，僅色彩就有金糕紅、蔚藍、湖水綠、金黃魄、豆青、松綠、白陣磲地和套彩、琺瑯彩之分，各家有各家的講究。
天蕙齋一直挺立到上個世紀70年代，也算是不容易了，最後，和聚慶齋糕點舖合併在一起，鼻煙和點心，風牛馬不相及，讓人匪夷所思。我去大柵欄幾次，連它的具體位置都找不清楚了。它就像一個夢，隨著老孫頭夫妻的先後去世而消失得沒有了影子。
現在，在大柵欄裡面，路北的一座開架式的商店裡，闢出一角，掛起了天蕙齋的牌子，賣香煙，也賣一點兒鼻煙和鼻煙壺，只是成為了一種象徵性的存在了。沒有原來的高台階和前櫃後櫃的樣子，天蕙齋只剩下了一塊牌子，而且那牌子還不是原來的老牌子，三個「天蕙齋」的字，勉強當個替身而已。 （本欄策劃、約稿：北京新聞中心李煜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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