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天書」之緣
.韓美林.
因為沒有老師指導,篆書只是刻印和寫著玩,而且是鉛筆,即使有些發展也是用竹片、樹枝刻畫。「文革」時期的1974年,藝術家沒事幹,小聚一起,自由小天地。那時有陳登科、黃永玉、李准、肖馬等師友,環境再不好,聚在一起仍有說有笑,瀟灑而自在。後來范曾、韓瀚、白樺等朋友都參加進來。談畫、談人、談天下。京新巷在北京車站附近,黃永玉老師的「罐齋」就在那裡,我的新品種的水墨畫得到他不少鼓勵和指導。
茶壺上寫的那些篆書,起初根本沒考慮這些字是為什麼寫上去和得到書法上的回音,說白了就是寫著玩,或者說「附庸風雅」。我那些茶具是閉著眼睛送到黃先生眼前的,但是我沒想到他卻記在心裡。一日,李准、范曾、韓瀚諸君在黃府小聚,沒想到黃先生拿出一本他畫的冊頁讓我用篆書給他在封面上題字。
五雷轟頂!我做夢也沒想到,他會這樣出其不意地給我推出了這步棋。因為他是老師,是當著這麼多專家級的朋友,是我從來也沒拿出來見人的「私房」本事,也是我從來沒在宣紙上寫出來的篆書。我從來沒這麼尷尬過,手足無措地愣在那兒。
拿起毛筆寫篆書
黃先生急了:「你哆嗦什麼?寫!」寫的什麼字,怎麼寫的,當時我充血的腦袋全忘了,直到現在也沒想起來……
這事讓我久久不能平靜。這是藥學家在自己身上打針做實驗呀!這是理髮師第一次讓徒弟拿剃刀剃自己的頭呀!這是他對我一種多麼多麼的信任與鼓勵呀!他的畫讓我來題字,我做一百個翻著花樣的夢,也攤不上這種沒邊的事呀!就從這次開始,我亦拿起毛筆寫篆書了。一天天、一年年,就是這次「京新巷寫大篆」事件,讓我走上了非寫不可的路。我不能再丟人現眼,不能再雕蟲小技、胸無大志了。這一生有兩個字在鼓勵我前進——「羞辱」!「羞」是我自己做錯的事、做紅臉的事;「辱」是別人對我的誹謗與迫害。它們是我一輩子前進的動力。
古字多變充滿誘惑
感謝黃先生。從此,大幅小幅,後來甚至丈二的紙,我都敢橫塗縱抹了……
我研究書法是為了畫畫。所以我的取向就不能同於古文字學家和書法家,我偏於形象的攝取。就像醫生看誰都像病人、擦皮鞋的低頭看誰的皮鞋都該擦了一樣,我看一切都是怎麼把它變成「形象」。
在恭恭敬敬地掌握古文字的同時,尤其是古文字在「自由散漫時期」,它的一字多義、一義多字、一字多形、多字一形,對我是極大的誘惑,我敬仰古人偉大的創造力和想像力,我沒有讓它「統一」的想法。我不希望它「統一」,因為它的多變才使我好奇,才能啟發我造型和結構的多樣性。最好是讓它們各吹各的號,各唱各的調。(八) ■原載《解放日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