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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敦邦唐詩筆意。
彭智文
李白獨步唐代詩壇,其七古、樂府豪氣干雲,已成公論。清人沈德潛在《唐詩別裁》卷六有言:「太白七古,想落天外,局自變生。大江無風,波浪自湧,白雲從空,隨風變滅。此殆天授,非人可及。」由是觀之,在藝術手法上,太白七古的「氣」和莫測的「想像力」是其詩的本色。在內容方面,反映時局變化,揭露社會問題。
李白《遠別離》本為樂府舊題,可謂遺珠之作,鮮有論及。先把太白《遠別離》原詩輯錄如下:
遠別離,古有皇英之二女,乃在洞庭之南,瀟湘之浦。海水直下萬里深,誰人不言此離苦?日慘慘兮雲冥冥,猩猩啼煙兮鬼嘯雨。我縱言之將何補?皇穹竊恐不照余之忠誠,雷憑憑兮欲吼怒。堯舜當之亦禪禹。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或云堯幽囚、舜野死,九疑聯綿皆相似。重瞳孤墳竟何是?帝子泣兮綠雲間。隨風波兮去無還。慟哭兮遠望。見蒼梧之深山。蒼梧山崩湘水絕。竹上之淚乃可滅。
李白《遠別離》當作於天寶十四年安史之亂前,大抵為天寶十二年左右之作。細讀原文,我們可把全詩分作四個部分﹕
一、從「遠別離」至「猩猩啼煙兮鬼嘯雨。」先點出娥皇二女、帝舜之死,教人悲慟不已。二、從「我縱言之將何補」至「權歸臣兮鼠變虎」。這部分是議論,引出君主用臣不當則權旁落,臣子奪權則後患無窮。三、從「或云堯幽囚」至「重瞳孤墳竟何是」。引出歷史上堯幽禁舜之事,堪見太白對國家之憂。四、從「帝子泣兮綠雲間」至「竹上之淚乃可滅」。再以二女傳說作結,提出只有山崩地摧,二女斑竹上之淚方可滅,可見悲痛之深。
從天寶十二年的政治環境可見,玄宗晚年貪圖享樂,把政事交託於李林甫、楊國忠,而邊防事則交給安祿山等人。在這個晦暗的時代背景下,我想指出太白作《遠別離》正好帶出兩方面:一、詩人對「君失權,權歸臣」之憂慮,可見詩人的前瞻性和對政事的洞悉力。二、表達出一種對國情的「危機感」。
《遠別離》一題本出於《楚辭》「悲莫悲兮生別離」句,而在太白《遠別離》的內容方面,亦深具楚人楚聲的韻致。元代范德機批選《李翰林詩》時云:「此篇最有楚人風。所貴乎楚言者,斷如復斷,亂如復亂,而詞意反覆屈折,行乎其間者,實未嘗斷而亂也。使人一唱三歎而有遺音。」
我們再加分析,在句式上,全詩多用「兮」字固是「楚風」所在。在內容和情感表達觀之,屈原作《離騷》時滿腔憂鬱,後人多以為屈辭怨而怒。李白作《遠別離》可謂與屈原異曲同工,李白之憂不囿個人層面(個人仕宦得失),而及於國家(君失權,臣弄權)之憂。
章法是從全詩觀之的佈局。不難發現,《遠別離》扣緊皇英二女傳說,前呼後應,氣注全詩。皇英二女的神話,可視為「虛」的佈局手法,而從「我縱言之將何補」至「權歸臣兮鼠變虎」是太白直抒胸臆,對「君失臣」和「權歸臣」的兩大情況作評論,是作者對時代的反思和憂慮,這可謂是「實」的呈現。而最後再以皇英二女傳說作結。整體而言,《遠別離》可謂以虛寫實,以實補虛。
古人愛用「夫婦」喻君臣關係,《遠別離》便是一例。從前面所論,我認為太白兩次用傳說,兩次分別指涉者也不同。第一次哀二女之死,第二次哀舜之死。站在君臣的層面觀之,作為妃子的二女是「臣子」,而舜是「國君」,我們是以可以推論,前者哀臣,後者哀君,正好扣緊「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的主題。
「我縱言之將何補?皇穹竊恐不照余之忠誠。」從「我」自身出發,然後又超越了個人的榮辱,回到「國家」的大層面上……「堯舜當之亦禪禹。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可見詩人表面「憂己」,實是「憂國」。又「我縱言之將何補?」可謂「詩骨」所在,詩人究竟想補何事?他沒有明言,但讀者從字裡行間也感受到詩人欲挽狂瀾於既倒的無可奈何。
事實上,在李白其他作品中,以「我」作為主體的介入其實不少,如《梁甫吟》云:「我欲攀龍見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把酒問月》有云:「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這種處理手法,構成吶喊、呼嘯,甚至向天叩問的感覺。
以此觀點再讀此詩,「蒼梧山崩湘水絕,竹上之淚乃可滅」可謂警句,太白將情感的高潮推到最後兩句。現實是蒼梧山不可能崩,湘水也無以絕,如是者,竹上之淚何以滅?這兩句顯然是無法實現的「假設因果關係」。「竹上之淚」是長哀長恨,悲君不君,臣不臣。由此觀之,二句是「願望」,實是「長恨」,折射出太白對國家的絕望,世事不可追就正如斑竹之淚根本無法泯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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