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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羨林.
雨僧先生是一個奇特的人,身上也有不少的矛盾。他古貌古心,同其他教授不一樣,所以奇特。他言行一致,表裡如一,同其他教授不一樣,所以奇特。別人寫白話文、寫新詩,他偏寫古文、寫舊詩,所以奇特。他反對白話文,但又十分推崇用白話寫成的《紅樓夢》,所以矛盾。他看似嚴肅、古板,但又頗有一些戀愛的浪漫史,所以矛盾。他能同青年學生來往,但又凜然、儼然,所以矛盾。
總之,他是一個既奇特又矛盾的人。我這樣說,不但絲毫沒有貶義,而且是充滿了敬意。雨僧先生在舊社會是一個不同流合污、特立獨行的奇人,是一個真正的人。
比較文學奠基人
當年在清華讀書的時候,我聽過他幾門課:「英國浪漫詩人」、「中西詩之比較」等。他講課認真、嚴肅,有時候也用英文講,議論時有警策之處。高興時,他也把自己新寫成的舊體詩印發給聽課的同學,12首《空軒》就是其中之一,這引得編《清華周刊》的學生秀才們把他的詩譯成白話,給他開了一個不大不小而又無傷大雅的玩笑。他一笑置之,不以為忤。他的舊體詩確有很深的造詣,同當今想附庸風雅的、寫一些根本不像舊詩的「詩人」,決不能同日而語。他的「中西詩之比較」實際上講的就是比較文學。當時這個名詞還不像現在這樣流行。他實際上是中國比較文學的奠基人之一,值得我們永遠懷念的。
他坦誠率真,十分憐才。學生有一技之長,他決不掩沒,對同事更是不懂得什麼叫忌妒。他在美國時,邂逅結識了陳寅恪先生。他立即馳書國內,說:「合中西新舊各種學問而統論之,吾必以寅恪為全中國最博學之人。」
工字廳請吃西餐
他當時給天津《大公報》主編一個《文學副刊》。我們幾個喜歡舞筆弄墨的青年學生,常常給副刊寫點書評一類的短文,因而無形中就形成了一個小團體。我們曾多次應邀到他那在工字廳的住處——「籐影荷聲之館」去做客,也曾被請在工字廳的教授們的西餐餐廳去吃飯。
我離開清華以後,到歐洲去住了將近11年。回到國內時,清華和北大剛剛從雲南復原回到北平。雨僧先生留在四川,沒有回來。其中原因,我不清楚,也沒有認真去打聽。在這漫長的幾十年內,我只有60年代初期,在燕東園李賦寧先生家中拜見過他,以後就再沒有見過面。
在「十年浩劫」中,他當然不會倖免。以他那種奇特的特立獨行的性格,他決不會投機。獨行的人,是會受到他的朋友們和弟子們的愛戴和懷念的。 ■摘自《季羨林談師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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