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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載言
我們是否都偽善？這意念不時來襲心頭，尤其面對別人的不幸，我們的反應不時反令自己感到作嘔。
在剛過去的香港國際電影節，年輕女導演西川和美，帶來了她執導兼編劇的新作《吊橋上的秘密》（英譯「Sway」，日文原名「Yureru」，搖擺之意）。劇本之成，全因為她曾作了一個自己朋友變成殺人犯的夢，在夢中，她驚覺自己為了置身事外而背叛朋友兼搬弄是非。
潛意識的反應，觸動了她的創作慾，探討一下人類（或許連她在內）都擁有的潛藏偽善特質。
西川美和曾參與是枝裕和的《下一站，天國》電影製作繼而晉身影壇，她首部長片《毒草苺》一鳴驚人，《吊》就再次為觀眾帶來一部探討人性與家庭的作品。
電影開端，響起陣陣由日本樂隊Califlowers炮製的背景音樂，有點像上世紀70年代偵探片般懸疑：看著主角早川猛（小田切讓飾）不發一語地抽煙、駕駛，觀眾很快投進故事的迷離。這駕駛的「路程」（時間）卻恰到好處，沒有像Vincent Gallo的《The Brown Bunny》般過份冗長令人納悶。
不知何故，眼看著這個鏡頭，卻一直想到《The Brown Bunny》……
《吊橋上的秘密》故事講述早川猛因母親死忌而返鄉，此行不單要面對他的家庭、過去、哥哥，還重遇對他「仍有愛意」的女人。隔天，他與哥哥及女子到山間遊玩；女子按捺不住提出要與早川猛出走，還在吊橋上與哥哥（他對女子亦有情意）發生一點爭執。
最後女子墮橋，哥哥頓成殺人嫌疑犯，弟弟挺身營救……
人性斷層 誰都有秘密
一件事、兩兄弟、三個角色，由簡單如角色的包裝、直接如演出的手法、抽象如某些行動的符號，編劇西川美和已成功切割出我們內心的陰影、性格的斷層。
早川猛從事專業攝影工作，額前一抹紅髮、渾身潮流打扮、以福特古董車代步。華麗包裝下他的女人緣不絕，但內心隱藏著一種陰影，驅使他不斷逃避責任：鄉村生活、家族油站、女人的束縛，顯示早川猛的自我保護意識過強——是給寵壞了的孩子吧。
哥哥早川稔（香川照之飾）是那種務實卑恭，連穿馬球恤也會塞到褲裡的老土男。母親過世後，早川稔代替了她去打點老父生活上的種種；弟弟離鄉，他就扛起家族油站生意……早川稔的過份壓抑，以致他偶爾脾氣爆發，這反應嚇怕弟弟，打碎哥哥在他內心那份無瑕。
女子川端智惠子（真木陽子飾），學業不成兼母親改嫁，餘下她的人生就是得到早川稔的收留到油站裡工作。她對早川猛念念不忘（案頭上儲有猛的所有攝影集），仍心存與他遠走東京的念頭。她想與早川猛脫離，以肉體跟糾纏作武器；但她又身處早川稔身旁並得到關懷，那女性本能的安全理念，令智惠子也自保地偽善起來。
精神潔癖 偽善的源頭
西川美和還刻意地安排好幾個場合，去表現出早川猛的精神潔癖：看到智惠子對他還餘情未了要「逃」、容不下兄長對智惠子之酒量撒謊（考慮到哥哥可能佔過她便宜）、回想昨夜才與之做愛的人已死而感作嘔、不想面對兄長成為嫌疑犯、不想面對被指責沒有親情、不想接受兄長躁狂的反應……早川猛不斷要維持自己的單向度思維及行為，正如他的專長攝影一樣，鏡頭下總由他一個人來主宰——都應是無瑕完璧的。
他認為自己總能置身事外省卻麻煩，無奈他的行動絕對由情緒主導，而情緒的反應卻來自外來的波瀾。
片中的「女人」出現很少，而智惠子的角色只存在著「功能用途」：在早川稔的身上，智惠子代表「生活」的投射（家務、照顧老父）；在早川猛的身上，她就是「肉體」（性交的對象）。組合起來，仿似日本大男人社會中「妻子」的組件。運行在陽氣當道的領域內，女人雖不可或缺但也是牽絆。
事件中早川猛是唯一目擊證人。他極力去拯救哥哥，也許只是為自己帶來一點點自豪感（律師是自己的叔父，這是太刻意要引入上一代兄弟間的衝突，略嫌做作），更希望透過完成自己來填補精神缺口。
鏡頭動作 觀察微反應
沒有花巧的鏡頭移動，西川擅長畫面的構圖，也活像小說家一般擁有極權的搬弄，角度總「希望」觀眾一直處於旁觀但欲言又止；我們看到的與早川猛眼中之畫面一致，卻代表了各種不同心理狀態——「目擊」不代表「執行」，但有一種暴力蘊藏在裡頭，硬要我們認同早川猛的行為？還是強迫我們認清狀況？
倒不如說，是我們的意志容易受牽動影響吧，自保自衛的本能，人心如德勒茲論說般慢慢「物化」、「機械化」，變得受「慾望機器」推使，要將精神的一種純潔完成。
我們都是早川猛的分身？早川稔的潛藏扭曲？還是川端智惠子極力自保？
其中一場兩兄弟於羈留所對話的場面，用上手提拍攝，引出角色間衝突之張力與觀眾們內心所感到不安的抖動。老技巧？但畫面構圖的框架裡依然客觀，讓我們感到焦點應該放在話語間包含的對恃，並非誰的表情在變化。
《吊橋上的秘密》令我們質疑：要去愛、去關心，在人間的領域應該是什麼形態？如何力度？人們要了解人性而不斷發掘的什麼多重面具、自我、人格、陰影……通通就成為人類在社會上生存必備的器具，人性的本能，往往引領我們到達自身不想涉足的扭曲。
也許，即使要舔到血絲感到那股腥味，我們也得咀嚼一下自己的污穢，體會身為高等動物的不安。
抽身感受一下，的確，我們都是偽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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