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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智文
「散文」這種文學體裁在中國文體發展上一直處於尷尬的位置。散文的定義和範疇，相當含糊。若以中國傳統文論觀之，有「有韻之謂文，無韻之謂筆」說，簡言之，押韻屬詩之類，而散文則不協韻的。及至現代，又有古文和現代散文之分。再者，日記、書信、政論等算不算散文呢？隨筆、小品文、雜文等在散文格局內如何定位呢？十多年來，散文理論研究勃興，惜人言人殊，莫衷一是。散文一體未見統一的定義，究其因乃散文是一種無定法、非常自由的文學體裁，而中國乃詩國，詩歌地位超然，自不待言；至於小說，則有較固定的形式如敘事結構、對白佈置等；相對而言，散文則較曖昧了。
談到中國現當代散文，周作人(1895-1967)是舉足輕重的一位，他的成就不光在於他開創「美文」之體，而在於他筆底的見識。他所倡之美文，實受到兩方面的影響，一是明清小品，二是西方文論，他曾清楚闡明essay之義，指出帶有記述、敘事和抒情性質的可謂之「美文」。不難發現，周作人所言的「美文」跟郁達夫所說的「小品文」一貫而通。胡適嘗言：「散文方面最可注意的發展，乃是周作人等提倡的小品散文。」
事實上，讀周作人的美文，教人稱奇者是他無所不談，古今中外，衣食住行皆收筆下，此當然得力於他的博學。在《知堂回憶錄》中載十篇《我的雜學》足見其學問的承緒。於筆者而言，讀周作人文章，可以「以小見大」概括其風格。周作人那篇《故鄉的野菜》當然為人樂道，然我倒想談談他兩篇寫「船」的文章──《夜航船》和《烏篷船》。
《夜航船》寫的是作者夜渡西興的經歷，文章不囿敘事，乘船不過是引子，接著作者一筆宕開，花了三分一篇幅說明埠船和烏篷船的分別，原來白天往還的叫埠船，夜裏行船蓋上烏篷，是謂「烏篷船」。復介紹大船、小船航行的原則和船資。說罷，寫回航船中乘客「三教九流無所不有」，作者引錄自己造的一首五古和一段古人的文章作結。其實，這篇文章最堪玩味的正是這部分，古文中講到一夜僧人和士子同坐夜船，僧人問士子：「『堯舜是一個人，是兩個人？』士子曰：『自然是一個人。』」當中哲理，逗人聯想，所謂賢愚，每一線之差，是三教九流之輩，抑堯舜賢者，豈可斷定呢？言有盡意無窮，點到即止。觀乎全文，無一字贅語。
另文《烏篷船》，同是寫烏篷船，但作法則稍為不同。是文是一通覆信，話說子榮君欲到紹興，求教於作者，大概請周作人介紹紹興可遊可觀處。周作人開宗便說「我要說的是一種很有趣的東西，這便是船。」接著，便娓娓道來烏篷船的構造，大船和小船的分別，行文極其細緻。然而這並非這通信的重心，作者進而點出「坐船的態度」，淡淡然一句「你如坐船出去，可是不能坐電車的那樣性急，立刻盼望走到。」文脈一啟，作者順此推開──「隨處可見的山……偏門外的鑒湖一帶，賀家池、壺觴左近，我都是喜歡的……」其實正在介紹家鄉堪到訪處。最後，周作人勸子榮勿看時髦戲，又道因工作等身無暇陪他玩。細讀本文，可見周作人過人的筆力，是文曲筆入題，言外重在「閒」字，沒有「閒」，作者自然無以觀察出烏篷船的結構；沒有「閒」，便不可細心遊山玩水；而作者本身就是欠了閒情，如文中所言，正因「在教書不能陪你去玩」。
從上述二文觀之，周作人之美文，優勝處在點到即止，留白讓人省思再三。走筆至此，想到韓愈之文，昌黎為文，正好戛然而止。君不見《進學解》中「而訾醫師以昌陽引年，欲進其豨苓也」同樣倏然束筆，不費一字。欣賞周作人文章，其博觀卓見之外，更見其筆法，知止而止，弦外之音，上述二文以「船」為線，似寫船實非寫船，以小見大，美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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