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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雋
日本人喜歡怪談,如果哪個學校沒有「七不可思議事件」,一定是最悶蛋的地方。時不時拍一部怪談電影是日本電影界的常態。怪談對於人類,就像每天生活中正餐之外的一點點零食。現在香港正在播放一套資訊類電視節目《謎》,由鄭少秋、王貽興和呂慧儀主持,講些老生常談的神秘事件,像是麥田神秘圓圈之謎,耶穌裹屍布之謎,水怪之謎,法老王的詛咒,大腳怪之謎。大概是人類對未知世界的好奇心永遠不變,這些講過無數次的事件多講一次也還是受人歡迎。
雖然孔子反對弟子去想去說「怪,力,亂,神」的事,但中國古代的讀書人不太把這句子曰教訓放在心上,神神怪怪的幻想說了兩千年。佛教傳入中國前,讀書人會根據上古的傳說去想像名山大川裡藏著的神仙和妖怪,佛教傳入中國後,想像裡又加入了六道輪迴和因果報應,雖然沒有過去那樣自由,但現實人間以外的神秘世界就更有體系。
不過說回來,中國古代有傳說,卻沒有謎。你聽說過哪個村子有鬼故事,哪個廢墟有狐仙,但你聽說過哪個湖泊裡有像恐龍一樣的怪物幾百年來一直出現嗎?沒有,有的只是幾乎每個中國城市都會有的「龍潭」,一個市內市郊的小湖,都會被幾百年前的人認為裡面住著龍王的第幾個兒子。
沒有謎就沒有,也沒什麼大不了,中國自古就是一個現實的人間,那些民間傳說一樣滋養著中國人的幻想世界。中國歷史上,神怪的故事在唐朝以前產生了很多,翻一翻唐朝的筆記小說,如《酉陽雜俎》,這樣的故事隨處可見。唐朝尚武,所以那些故事中的神仙很多都是身懷異術的劍客。比如《三十三劍客圖》裡的那些人物。《三十三劍客圖》是後人任渭長畫的,根據的就是唐朝筆記小說裡著名的異人故事,那些人看似凡人,但又有些凡人沒有的靈異功夫,飛天入地,讓千軍萬馬都無可奈何。
唐朝以後,講神講怪的小說沉寂了一段時間,到了明清時期,出版業發達,神怪故事在中國蔚為大觀。例如清乾隆年間,喜歡談鬼說怪的李百川因為四處奔走、歷經了艱苦挫折生活,後來花了九年時間,寫成了《綠野仙蹤》。《綠野仙蹤》在文學上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它對傳統的神魔小說有所突破和創新,融神魔小說、世情小說、歷史小說為一體。李百川的朋友陶家鶴歎賞此書為「說部中之極大山水也」。鄭振鐸先生把《綠野仙蹤》和《紅樓夢》、《儒林外史》並列為清中葉三大小說。這部神怪小說太有名,所以後來中國翻譯西方的童話時,也借用了書名,結果那部童話《綠野仙蹤》名氣更大,很多中國人反而不知道李百川的故事了。
不過說到神怪小說,中國人最熟悉的當然還是清朝初年山東人蒲松齡的《聊齋誌異》。全書491篇,內容十分廣泛,多談狐、魔、鬼、妖,以此來概括當時的社會關係,反映了17世紀中國的社會面貌。蒲松齡的同鄉好友、當時的著名學者王士禎則為《聊齋誌異》題詩:「姑妄言之姑聽之,豆棚瓜架雨如絲。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士禎對《聊齋志異》甚為喜愛,給予極高評價,並為其作評點,甚至欲以五百襾黃金欲購《聊齋誌異》之手稿而不可得。
《聊齋誌異》也寫了一些中國古代的傳說,比如《山魈》,就很像西方流行的「大腳怪」傳說:
孫太白嘗言︰其曾祖肄業于南山柳溝寺。麥秋旋里,經旬始返。啟齋門,則案上塵生,窗間絲滿。命仆糞除,至晚始覺清爽可坐。乃拂榻陳臥具,扃扉就枕,月色已滿窗。輾轉移時,萬籟俱寂。忽聞風聲隆隆,山門豁然作響。竊謂寺僧失扃。注念間,風聲漸近居廬,俄而房門闢矣。大疑之。思未定,聲已入屋;又有靴聲鏗鏗然,漸傍寢門。心始怖。俄而寢門闢矣。忽視之,一大鬼鞠躬塞入,突立榻前,殆與梁齊。面似老瓜皮色;目光目炎閃,繞室四顧;張巨口如盆,齒左疏左半部分,右束同前字然,長三寸許;舌動喉鳴,呵喇之聲,響連四壁。公懼極;又念咫尺之地,勢無所逃,不如因而刺之。乃陰抽枕下佩刀,遽拔而斫之,中腹,作石缶聲。鬼大怒,伸巨爪攫公。公少縮。鬼攫得衾,卒之,忿忿而去。公隨衾墮,伏地號呼。家人持火奔集,則門閉如故,排窗入,見狀大駭。扶曳登床,始言其故。共驗之,則衾夾於寢門之隙。啟扉檢照,見有爪痕如箕,五指著處皆穿。既明,不敢復留,負笈而歸。後問僧人,無復他異。
山魈是中國古代傳說裡一種神秘的生物,住在山裡,會下山吃人,有人說春節放鞭炮就是為了驅趕山魈。也有人說是狒狒。蒲松齡根據傳說添枝加葉,把它描繪得很血腥,但也有些面具化,反而不那麼恐怖。
後來的大學者紀曉嵐也寫了一部神怪小說,叫《閱微草堂筆記》,在時間上,主要搜輯了當時的各種狐鬼神仙、因果報應、勸善懲惡等之流傳的鄉野怪譚,或則親身所聽聞的奇情軼事;在空間地域上,範圍則遍及全中國遠至烏魯木齊、伊寧,南至滇黔等地。蒲松齡的故事很像文學創作,紀曉嵐的故事更像豆棚瓜架下老人家親口給你講的怪談。所以很多人喜歡《閱微草堂筆記》勝過《聊齋誌異》,這也是見仁見智的事。
傳說也好,怪談也好,是人類需要的想像空間,有了這些故事,我們才不會覺得世界很小。如果世界都是可以解釋的,那生活該有多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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