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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潤凱
晚清的士大夫常常表現出斷裂的思想軌跡。一方面，隨著西風東漸與外力入侵，他們的識見日益開通，既言與外人商戰，又大談國家利益；另一方面，傳統的三綱五常與正統觀念還在束縛他們的身心，致使泥古不化的空想以及愚忠愚孝的行為，仍時有發生。這些看似矛盾的言談舉止，在吳可讀身上表現得極為典型。
吳可讀（約1811年－1879年），字柳堂，甘肅皋蘭縣人，道光三十年進士。他一生為官頗不順暢，始於刑部主事，終於吏部主事，看似無所作為，實則其間經歷多次起起落落。總之，這樣一個卑微的職位，放在京城的皇親國戚之中，無疑是芝麻綠豆一顆，原無足在意，但他以敢言、敢做的凌厲性格，竟在袞袞諸公中博得聲名。
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後，西方列強紛紛在京城設立公使館，公使們隨後就向清廷要求覲見皇帝。清朝大員先是為著見與不見，繼而為著跪拜與不跪拜的覲見禮節問題，擾攘不已，爭論竟達半年之久。當時公開的輿論主張援引當年英使馬戛爾尼覲見乾隆帝的禮節，以為這樣才能彰顯天朝威儀。就此，我們可以知道，雖經兩次鴉片戰爭的屈辱，當時士大夫的心理仍頗不警醒，還有幾分癡人說夢的狂妄與無知。偶有清醒認知時局的大吏又礙於成見，瞻前顧後，顧左右而言他，並不敢直陳己見。
吳可讀卻與無知的士大夫和畏罪的士大夫都不同。他徑直上摺坦言，認為禮儀之屬均是細枝末節，並不值得舉國為此廷爭不休。他真正在意的是：
前歲俄夷，由伊犁而入新疆，自東而南而西，包中國一萬餘裏，創千古外夷入中國未有之局，其措置甚大，其處心積慮甚深甚毒，諸臣不彼之慮，而慮此乎？
可以說，在這一點上，吳可讀是一個實利主義者。正當朝臣們都為禮儀之防斤斤計較的時候，他卻將他們的關切點引向廣袤的疆域之上。相對於一百多萬平方公里疆土的淪陷，一切務虛的禮節問題又何足掛齒呢？他又指出，禮節之事不僅不足以爭，而且不能爭：
乃始則沾沾於一見，既無以善於其前，繼則斤斤於跪拜，又無以持於其後，終以為人挾制，無一不俯首而從。
言下之意，即是我們憑什麼再跟洋人汲汲於禮儀，技不如人已是現實，難保到時不再引火焚身，自取其辱啊！這又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審時度勢正是他實用理性的一個支撐點。他的開通與見識由此可見一斑。
但是，以今日來看，他的識見少為人知，而關於他愚忠屍諫的事卻屢有人提及。事情發生在光緒五年，但其源頭可以追溯到同治十三年底載淳駕崩之後。兩宮皇太后以同治帝無子，便以淳親王之子、同治帝堂弟載湉作為咸豐帝之子，入承大統。這一做法，自然有違清廷祖制，而有助於兩宮皇太后再度垂簾聽政。但是諸大臣懂得迎合慈禧的心意，即使有異議，也不敢聲言。
光緒五年，同治帝的梓宮下葬惠陵，吳可讀隨扈行禮。葬禮完畢，官員們相繼返京，吳可讀卻自留薊州，夜宿三義廟，決心以死相諫、以屍相諫。他最終仰藥自盡，遺下一封長疏，請為同治帝立嗣。疏中直言：
兩宮皇太后一誤再誤，為文宗顯皇帝立子，不為我大行皇帝立嗣，則今日嗣皇帝所承大統乃奉我兩宮皇太后之命，受之於文宗顯皇帝，非受之於我大行皇帝也。
如此一說，則表明光緒之繼位乃承於咸豐，而非承於同治，那麼，同治帝在位十三年的正統性與合法性何在呢？這豈非在同治帝屍骨未安之時，又讓他蒙不白之冤？因此，吳可讀要慈禧為同治帝立嗣。只有這樣，才可保持清廷的萬世一系。
慈禧聞知，自覺難堪，於是一方面諭交部議，一方面說吳可讀是「以死建言，孤忠可憫」。部議的結果，自然是遂了慈禧的心意，而吳可讀之死則被解釋為誤讀諭旨的結果，在當時就被安上愚忠的帽子。關於這一點，吳可讀生前恐怕也預料得到。據說他死時尚有絕命詩一首，詩中有兩句為「相逢老輩寥寥甚，到處先生好好同」，即是對朝中的鄉願、好好先生之輩甚為不滿。
確實，吳可讀之死是死於愚忠，是片面謹守所謂祖宗之法所致，這在今天也無須多言。然而他這一死，無論對於時人還是對於今人而言，卻無異於精神世界的分裂。前面已經提到，他在國家利益上是一個實利主義者，在跪拜與否的禮儀問題上，並不屈從於祖制與先例。他當時的言論也得到了朝野有識之士的高度讚譽，頗有開通與清流的名望。何以到了清帝的大統問題，開通之士就變得如此食古不化，乃至不惜以死相諫呢？
同為吏部主事的何剛德認為吳可讀是為名所傷。他在《春明夢錄》中寫道：「吳柳堂以庶起士散館，銓選主事到吏部，人尚樸誠。遲暮傷心，思欲樹一節以表見，自亦恆情。烈士殉名，既以身殉，何必不予以名？」但是此說猶有未通之處，就是仍然不能將開通與守舊的兩個吳可讀統一起來。最好還是讓當事人自己「說話」。吳可讀在遺疏中講了一個故事：
昔有赴死而行不復成步者，人曰：「子懼乎？」曰：「懼。」曰：「既懼何不歸？」曰：「懼，吾私也；死，吾公也。」
吳可讀以此自類，說明在他的心目中，破禮儀之成見以防外人入侵，守祖宗之法統以正清廷血脈，都是他的「公」。而畏罪不敢言，畏死不敢諫，則是他的「私」。他之所以敢力言免去跪拜禮節，正猶如敢以死諫為同治帝立嗣一樣，都是公戰勝私的結果。
原來，吳可讀對於事物的劃分標準在於公與私。而我們以新與舊或者開通與保守來強行解讀他的精神世界，難怪看不到他統一的身軀，而只看到他斷裂的靈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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