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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艷芬的《程大嫂》劇照。
文﹕羅 卡
先一陣英瑪褒曼和安東尼奧尼兩位大師辭世,我先是有點愕然,繼而找手頭有的一些影片翻看,反而獲得不少的興奮、喜悅,都近九十和九十有五之高齡,又享譽終身,還有甚麼可悲哀的?不如重溫一下他的作品,聊作懷念、敬禮,也好啟發一下自己吧。
褒曼的《假面》簡直是出神入化,彷彿是死過翻生的破碎經驗重組,又像一場莊周蝴蝶夢。你儘可用西方精神分析的理論給它諸多詮釋,但我想理解不重要,順著感覺走,影像的魔力已教你著迷。《假面》只有用黑白拍攝才有這般魔力,那疑真似幻,帶你進入作者的精神狀態,直探生命之謎。
安東尼奧尼的早期作品卻像用水墨畫出具象和其中的抽象境界。《情隔萬重山》(《蝕》)的開篇是女的要擺脫和男的膠著關係,提出分手,整場的調度以男女在空間的對峙、背向產生張力,和時間的凝滯製造沉悶感,再以一些小道具、陳設作為調劑。兩人感情的不可挽回已盡在不言中。女主角蒙妮卡維蒂走在黎明的高尚住宅區街上,街燈明滅,四野寂然。但那又不似是穿越了漫長黑夜、迎接新一天喜悅的時刻,而只是晦朦一片,女主角走在路上也彷彿不知方向。然後她遇上在證券交易所中如小獅般活躍的「世界仔」阿倫狄龍,兩人的一段情則是無疾而終。
結局:兩人的約會既不見人,也無旁白交代。但見景物依舊,由日轉夜,一段頗長的空鏡蒙太奇似若傳出燈火依稀、人面全非之感。黑白影象加少許音樂予人只可意會有不可言傳的詩意—現實、感情世界就是如此捉摸不定,「變幻原是永恆」!黑白攝影特別能表達這時而凌厲、時而溫柔、時而迷惑無常,那詩的韻致。
前幾天看了一齣五十年代的國語黑白港片,編導都可說一無是處,唯獨有一場戲令我精神一振。是女的半夜潛進病房,企圖下毒藥解決床上的重病人。誇大的床頭燈光,對照著白牆和黑影,女角在半明半暗中下藥,只見雙目的表情。整場戲是表現主義式光影明暗的佈光,和片子其餘部分的平庸塞責完全不同。再看字幕,攝影師是上海明星公司時期已嶄露頭角的何鹿影。很可能是這一場位導演沒催促快快完事,由他自行發揮,因此玩出一些本領來。
說來,何鹿影堪稱港片的攝影大師。他掌攝的《紅菱血》和《程大嫂》(皆由李鐵導演或執行導演,芳艷芬主演)佈光運鏡皆甚有法度,極能配合人物情景,你意想不到五十年代初的港片(只要有較多點點的時間、資源)可以拍得這般精美。
只可惜黑白片如今已幾乎絕跡,我們只能從經典或昔日佳作中欣賞那份獨有的韻味。此亦「無常」之一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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