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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必之 香港城市大學中文、翻譯及語言學系
現在我們知道：廣西粵語，是明、清兩代的廣東人沿河西進以後，跟當地的壯族人接觸而慢慢形成的。這個發現帶給我們兩個重要的訊息：第一，民族跟民族語言之間沒有什麼必然的關係。說廣西粵語的，不見得一定就是漢族 (甚至很可能不是漢族)。這好比現代的 ABC (America born Chinese)，有的連一句漢語都不懂，只能說美式英語，但不能否認他們身上所流的是中國人的血液。第二，語言之所以分化，很多時候都跟語言接觸有關。中國南方自古就以語言複雜見稱。漢語隨著移民到了南方以後，也因跟不同的民族語言接觸而採取了不同的演變路徑。
廣東粵語形成 遠遠晚於秦代
廣西粵語形成的模式，對漢語南方方言而言，不單不是孤例，而且是一種常態。在這篇短文中，我打算用類似的觀點去解釋廣東粵語形成的過程。
一些介紹粵語歷史的書籍，都會把廣東粵語的形成跟秦始皇南征掛起鉤來。如果真的是那樣，粵語早在兩千多年以前就已經在廣東紮根了。秦始皇派遣大軍進駐嶺南地區，的確是歷史事實。但不能單憑這點就說那些軍人為廣東帶來粵語。事實上，廣東粵語幾乎沒有保留什麼上古漢語的特徵 (這跟閩語大相逕庭)。廣東粵語形成的時間，肯定遠遠晚於秦代。南宋的理學大師朱熹 (1130-1200)，在《朱子語類》裏說了一番話，對於我們理解古代粵語的性質，有很大的幫助：「因說四方聲音多訛，曰『卻是廣中人說得聲音尚好。蓋彼中地尚中正，自洛中脊來，只是太邊南去……故有些熱。』」(卷 138) 朱子覺得「廣中」(廣東) 的「聲音」可以和「洛中」(中原地區) 的互相「媲美」。可是為什麼「洛中」的讀音可以伸延到「廣中」去呢？原來唐末五代的時候，北方戰禍連年，大批難民從江西經新開發的珠璣巷湧入廣東北部。當時嶺南還是少數民族聚居之地，漢人不多。北來的難民挾著文化優勢，他們的語言一下子就成了那地區的強勢語言了。而他們所說的，應該是一種夾雜江西腔調的官話，和中原地區的官話接近 (差距可能相當於今天的普通話和台灣國語)。這一方面呼應了《朱子語類》的說法，另一方面也解釋了為何廣東粵語的音韻跟《廣韻》有著強烈而規則的對應 。
兼具漢語和少數民族語言特徵
北來的移民不可能不跟廣東的原住民打交道。原住民在學習官話的過程中，不經意地糅雜了自己母語的特徵，例如把「全部」稱作「冚巴爛」、把「想」稱作「諗」、把「動」稱作「郁」等等，這些詞語都已經證明是來源於侗台或苗瑤等少數民族語言。這種兼具漢語和少數民族語言特徵的「混血語言」，才是真正粵語的祖先。等到使用者慢慢多起來以後，「混血語言」便反過來影響那批北來的移民和他們的後代。這個過程不斷重複，最終粵語成為廣東中部和西部最流行的語言。
早在二十年前，一些生物學家已經指出：廣東人的 DNA 跟壯族人最像，反而跟北方漢人相差較遠。這正好印證了我們在一段所主張「說漢語的不一定是漢人」的說法。而粵語之所以和現代的普通話不像，其中一個原因，是跟它們接觸過的語言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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