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文:武 俠
「神的旨意無所不在,連這一束陽光的存在,都有其旨意。」開藥店的金太太,教會執事的妻子,對從首爾搬來的申愛這樣說。
「這裡除了陽光之外,甚麼也沒有。」申愛把手伸進陽光裡,她的手的影子投在牆上,在陽光裡晃動,她說。
這時,她對教會並沒有好感。
看李滄東的《密陽》,心裡就像有些甚麼在晃動,有一條線若隱若現,可是怎樣也串不起來,不免有點著急。我在想,這麼一句平淡的對白,會隱藏著甚麼密碼在其中?或許,申愛看見的只是陽光,看不見甚他東西的存在。
同樣的一束陽光,影片結尾申愛自己剪頭髮,掉在地上的一縷縷斷髮,在風的吹動下,微微晃動,其中有一縷被吹動了,在地面滾過,鏡頭隨著斷髮移到陽光照射的一個地方。一縷斷髮變成許多縷,風吹過,都在晃呀晃的,原來地上的黑影,並不是申愛的斷髮,而是那狗尾巴草的影子。
髮與影,是密碼的另一個組合嗎?
影片描述喪夫的申愛,帶著兒子從首爾搬到丈夫的出生地密陽生活。經營鋼琴學校的她,四出看地,意欲投資,卻因此惹來橫禍。綁匪綁架申愛的兒子,申愛卻沒有足夠的贖款,原來投資之說不過是騙人的,但兒子卻因此而被撕票。申愛從此崩潰,最後藉著宗教的力量重新振作。然而當申愛到監獄表示要原諒綁匪時,綁匪竟表示自己已得到上帝的原諒,申愛無法面對綁匪在自己原諒他之先,已得到上帝的寬恕,再次崩潰。
如果宗教是陽光,申愛所看到的宗教,肯定與別人所看到的不相同。觀眾看到的申愛,又是怎樣的?
鋼琴學校開張,喜歡申愛的宗燦替沒有得過任何獎項的她掛上獎狀,申愛說:「為甚麼要撒謊?」故事發展下來,我們卻知道她並不是個不撒謊的人:四出看地扮買家充大頭鬼、進唱片店偷碟也高招得要多偷一張唱片作掩護,以保證自己想的碟順利到手。回看她到密陽的理由,這個丈夫出生之地,固然是為了懷緬丈夫,另一個理由,申愛告訴弟弟:「因為這個地方沒有人認識我。」
隱隱約約的對白與片段,我們不難重組出一個關於申愛的過去:偷竊、說謊、丈夫是個小混混,還有,父母與她那破裂的關係,搬到密陽,更大的理由是為了逃避及拋掉過去,然後得到一個新的生命,就如後來申愛決定信教一樣。但最終她失敗了,宗教不能使她重生,搬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亦不能。當她的車幾乎撞上感化院少女的一刻,過去的自己有如一個永不會癒合的傷口,她遠遠逃開不去觸碰,卻逃不了那種痛楚。
當丈夫的出生地變成兒子的喪生地,我不信教,卻不由自主地想到,神的旨意在運行。那個看似與故事無關的感化院少女,申愛每次看見她,卻總會帶來震動。只是互相看見的兩人沒有太多交集,最後一次見面,是申愛從精神病院出來後往剪髮,操剪刀的正是那少女。兩人這時第一次正視對方——直如申愛第一次正視自己的過去。
髮未剪完,申愛激動地離開,最後在院子裡望著鏡子自己動手剪,此前影片沉鬱凝滯得無法呼吸的氛圍,豁然變輕鬆了,鏡頭隨著剪下的頭髮移到陽光密集的地方,影子如斷髮般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