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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兆和所畫的阿Q形象。
■吳武洲
少年時讀魯迅的作品，給人留下了「火藥味」很濃的印象。在某個改編過的讀本裡，曾有一篇文章講魯迅踢鬼的故事，描繪他如何在黑夜裡把裝鬼的人踢了一腳，把魯迅塑造成一個意識形態意味很濃的「鬥士」。後來，又讀到《友邦驚詫論》之類的文章，一派戰鬥的氣息，再後來的《文學與出汗》，更是把梁實秋罵成是「可惡的資本家的乏走狗」，一點風度都沒有。因此，長時間裡，一談到魯迅，總有點「惡」的印象—這大抵是很多人都持有的態度吧。
及至近來讀多了有關魯迅的東西，《魯迅全集》也翻過了，才發現這個人並不是只會「橫眉冷對千夫指」，顯擺他的傲岸之氣。在有關他的記載中，他對一些「袋裡無錢、心頭多恨」的文學青年相當關心，像蕭軍、蕭紅這幫人就得到過他的幫助，而四川人艾蕪和沙汀曾就小說創作問題寫信向他討教，他並未因對方在當時是無名小輩就不理他們，而是認真探討他們提出來的問題，傳為文壇佳話。—這說明，魯迅並不是一個喜歡擺架子的人。—漸漸地，我也開始喜歡他這種俠義之氣。千古文人俠客夢，但真正做得到「俠」的沒有幾個。魯迅大致上做到了。在那些著名的案例中，如「三一八」慘案中，他毫不猶疑地站在正義的立場上，關注弱勢群體，為正義的一方鼓與呼。讀讀《紀念劉和珍君》、《無花的薔薇》這些文章，就可看到他的俠義心腸。其實，就是那篇著名的《論雷峰塔的倒掉》，只要看到他罵法海的那些話，就覺得很過癮！
一個真正稱得上俠的人，當然要關注整個社會與國家的生存。魯迅是一個對中國現狀充滿了憂思的人。來看看他寫的一首詩：「萬家墨面沒蒿萊，敢有歌吟動地哀。心事浩茫連廣宇，於無聲處聽驚雷。」這詩流傳很廣，很多人都喜歡引用最後一句，「於無聲處聽驚雷」。我獨愛「心事浩茫連廣宇」一句，因這句最能體現魯迅的俠肝義膽。你看，這詩前兩句說人民生活在困苦之中，灰頭灰臉的，而這一句跟著說我的心事重重，關心著整個天下啦！雖然這樣的感歎在現實中可能一點用都沒有，但這種意識還是很讓人欽佩的。什麼是俠啊，這就是俠！
稱得上大俠的人很多都屬於鐵石心腸那一種，有些人為了救朋友的小孩，把自己的孩子犧牲掉（《趙氏孤兒》）；有些人則為了大事業，連家都不要了，三過家門而不入（大禹）。這在我看來，並不能算得上真正的大俠。真正的大俠是要有俠骨，更要有柔情。在魯迅之子周海嬰的回憶錄《魯迅與我七十年》裡，對父子情有過一些精細的描述，展現魯迅的親子之愛。1932年，魯迅寫下了一首題為《答客誚》的詩，也是抒寫父子之情的。取這個詩題，肯定當時有「客」譏笑他，說你怎麼對小孩這麼好，這能稱得上大丈夫嗎？於是他寫了這麼首詩來回答別人：「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知否興風狂嘯者，回眸時看小於菟。」這詩寫得好，就在於他用後兩句來做比方。魯迅說，你看你看，我算什麼呢，那老虎那麼惡，還時時轉著眼珠滴溜滴溜地看自己的小崽子哩！
我想，魯迅的「惡」，也相似於老虎之類。這惡，恰恰體現了他對這個世界的愛與憂患，體現了他的俠骨與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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