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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 波
不論是什麼樣的執政者，都會把選拔官員提到一個非常重要的高度，並努力創設良法，通過制度設計，使其心目中理想的人才脫穎而出，為我所用。但這裡就有一個問題：無論經由怎樣的方式和渠道，誰能保證選拔上來的官員就一定具備真才實學？這是個讓中國歷代統治者都大傷腦筋的難題。
中國歷史上選拔人才的制度，大而言之，無非三類：一是地方推薦，二是朝廷徵招，三是科舉考試。雖然今人對科舉制度往往大加撻伐，但平心而論，當歷史發展到一個人的入仕需要由公開的考試來決定時，這是一個了不起的進步，所以，從唐代開始直至清季，科舉一直得到了延續，被朝野視為「掄才大典」，享盡了尊榮。不過，科考程式化的毛病顯而易見，對科舉「不能選拔真才」的非議，就是在古人那兒，也是相當盛行的。而其中反應最激烈的，對當時社會影響最大的，其實還不是人們所熟知的那些落第後滿腹牢騷的文人，而是明太祖朱元璋，因為他對科舉的不滿，直接導致在洪武年間科舉的停辦，時間長達十年。
朱元璋起初也是非常重視科舉的，明王朝建國的第三年，他下詔開科取士，並一度宣佈「非科舉者勿得與官」，這樣明王朝選拔人才又回到了唐宋以來的常軌。但朱元璋是個追求完美主義的君主，他很快發現，通過科舉考試，選拔上來的官員，並不能讓人滿意。有的年紀太輕，只會誇誇其談；有的文章不錯，但缺乏處理事務的能力；有的頗具小才，德行卻不相副。於是，在明王朝建國後的第六年，也就是開科取士後的第三年，朱元璋斷然決定停止科舉，並在詔書中發牢騷說：我原本是真心實意要吸納賢才的，你們卻總是敷衍我！
然而科舉可以停止，國家卻不可一日不要人才，朱元璋面臨的事實是，除了科舉，他很難找到新的選才辦法，於是只好回到唐宋以前靠地方推薦選拔人才的舊路。為了保證薦舉人才的數量和質量，朱元璋擬定了各類人才的標準和條件，責令各級政府切實遵照執行，薦舉制一時成為國家選拔官員的基本制度。可是這種制度的弊病也是昭昭在人耳目的，一是地方官員自由裁量權過大，推薦甲而非乙，往往決定於官員一己之私心，這樣就很容易有上下其手徇私舞弊的機會；二是沒有固定的、可操作性強的硬性標準，朱元璋要糾正過去科舉只重文才的偏向，希望選拔上來的官員德才兼備，但「德」這東西，是不太好如三斤白菜四襾鹽那樣清晰估量的，更何況，一個表面有德的人，還很可能是個偽君子呢。雖然朱元璋三令五申，薦舉制的弊端仍然暴露得越來越厲害，在這一制度推行十年後，他不得不下令恢復科舉。
聯想到近年來關於高考的爭論，昔日朱元璋廢、復科舉給人很大的啟示。首先，在選拔人才的問題上，追求完美主義只能是一廂情願。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制度，能夠保證所有人才都脫穎而出，保證不壓制一個真才。只可能有最不壞的選才制度，不會有最好的選才制度。其次，古之科舉也好，今之高考也罷，因為設置了一個眾所共見的槓桿，如果能確保「跳槓桿」過程中的公平公正，哪怕這個槓桿有僵化之嫌，哪怕我們使用這樣的槓桿十分無奈，但這也是一種「次優選擇」，因為在特定的時期，人們很難找出更好的代替辦法。最後，選才制度應該相對穩定，不能全憑在上者的意志，朝令夕改。如果一個地方，今天說要不拘一格選拔人才，明天又說要唯學歷是舉，那只會讓人無所適從，並帶來更大的不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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