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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尉瑋 圖：香港舞蹈團提供
一對正墮入愛河的「後後現代男女」，一日在床上覆雨翻雲之際，竟突然雙雙「叫停」，找上唐滌生遺作《再世紅梅記》中的裴禹和李慧娘，試圖引證自己的「前世真身」……
香港舞蹈家梅卓燕（小梅），作品中總有細膩的詩意與敢做敢言的狂放，從早期的《遊園驚夢》到《情男色女——達利vs加拉》 ，再到《藍舞》，女性的身體、情慾、痛楚、歡愉，乃至面對「老」的困惑與自得，都被她一語道破。
這次，把唐滌生「最浪漫細緻」的作品編成現代舞，由一場「床戲」爆炸開場。若以為她是為了那風月悱惻，你恐怕便如那戲中的裴禹，錯把空皮囊，當作了女子最美的風景。
小梅坐在記者對面，神情有些疲倦，剛剛的一場排練，她指導一對舞者做一個雙人舞的配合動作。在一塊很大的白布上，女舞者不斷翻滾，男舞者不斷托舉，超過半個小時的時間，動作不知重複了多少次，可還是差那麼一點點。
「我想他們做出一個梅花枝條交纏的樣子，用身體去表現糾纏的關係。」她的語速還是很快，說話的時候眼神有些迷離，「不過，那感覺還是要慢慢找。」
屋子裡的光，白卻並不透亮，記者只覺得她的聲音輕若游絲，卻有一種韌性，連綿不斷的語詞間，有急切的執著。一如她的作品，溫柔卻暴烈。
讓舞者現形
香港舞蹈團向來以「中國舞」掛帥，這次用現代舞的方式來演繹作品，不同的身體運動技巧，是否是排練中的一大挑戰？
「其實我要的東西並不是像拉丁舞那些要學過才會的動作，只要是比較敏感的身體，就可以找到其中的默契。再加上這次的敘事不是傳統的舞蹈形式，用幾個主角來講故事；而是幾條線一起開展，每個女生都可以是慧娘，每個男生也都可以是裴禹。」
於是，第一幕中她找來差不多七個男孩子扮演裴禹，每個人都在表達自己的肢體；第二幕，乾脆來一個catwalk，每個女孩子又展現自己不同的狀態。
舞團以往的作品中，舞者的肢體個性往往被「宏大」的舞台淹沒。我們也許記得令狐沖，也許記得任盈盈，卻未必記得劉迎宏與蘇淑，更別提那些配角的群像了。小梅的一次「尋梅」，也許正讓舞者「現形」，擺脫以往「面目模糊」的印象。
「香港舞蹈團中其實有很多出色的年輕舞者，這次讓他們每個人都做自己不同的東西，你一定會認得他們。」
彰顯個性，是現代舞的一大特點。那舞台上那神態各異的「裴禹」、「慧娘」，則是由古至今的男歡女色百態。《再世紅梅記》在小梅的手中，不過是一個諷喻，要講的，還是不甚平等的「男女關係」。
不平則鳴：男人世界好奇怪
舞台上，有的是纏綿。鋪開的軟綢，耀目的紅艷，多情的扇……是小梅一貫的細膩詩意。但那背後，也是她一貫的清醒尖刻。
「它裡面的男人世界好奇怪。賈似道（慧娘丈夫）有36妻房，當女人是一個物品，直說可以把你當寵物一樣送給別人。所以第二場用時裝表演的場景來做，看慧娘與賈似道的關係。女人走在台上就像商品一樣，他看到漂亮的就買，也不怕多。」
「男主角裴禹也不完美，怕死又窩囊。慧娘拒絕他後，他喜歡上和慧娘同樣容貌的昭容，難道就因為她的樣子很像？你喜歡她，到底是喜歡她的樣子呢，還是她的人？整個劇中，慧娘生命中遇到的男人讓她的命運無法控制——那命運甚至令她一點選擇的餘地都沒有。」
丈夫視女人為物品；動了心，卻甚麼也沒發生的「美哉少年」也不過是個膚淺男人，李慧娘卻為了這男人被殺死，豈不讓人又痛又嘆？不過讓小梅氣不過的，是這詭異的男女關係哪怕在今天亦沒有太大改變。
「現實生活中還是這樣，看那些選美會啊甚麼的，就可以看到男性的操控。我自己朋友中也有『裴禹』，拍拖拍來拍去都是一個款的女孩子。你到底是喜歡那個女孩子，還是喜歡那個『款』呢，還是說只是你自己的一種投射？」
批判男人世界，小梅不平則鳴，哪怕走在街上看到《愛塚》的海報，她亦要感嘆；「海報上寫『你會不會為你愛的人做傻事？』讓人覺得毛骨悚然。但慧娘真的為她的愛人做了傻事，還是一個甚麼都沒開始的愛人，為了那些很不真實的東西。」
做這個戲，是「想討論其中的男女關係」。由古穿梭至今，那個被五花大綁的紅衣女子何時能「鬆綁」，恐怕正是小梅扔給觀眾的一個問號。
窗外的天越來越黑，排練室中，兩個舞者還在練著如何用身體表達如梅花枝條般的「糾纏」。小梅仍坐在對面，眼裡似有了一層精光。記者不禁要想，這快人快語的小梅，這不平則鳴的小梅，若是生在李慧娘的年代，又會有怎樣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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