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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尉 瑋 圖:「非常林奕華」提供 攝:洪永起
在Caffe Habitu等待林奕華,隔著幾張桌子看他朝窗坐著的背影。上一個訪問還沒有結束,他的手不斷在空氣中比劃著,聲音則消散在咖啡廳節奏輕快的背景音樂中。落地窗外,是久違了的燦爛陽光;繁忙的馬路,吞吐著午後一波又一波散不去的歡鬧與煩躁。
與他的助手談起林奕華的過往作品,原來記者看過的,不過是多年前的《半生緣》。那時在北京讀書,不經意地走進了劇場,坐在最後一排,看不清台上人的臉,卻被感動了。喜歡張艾嘉的旁白,喜歡劉若英在桌子上起舞,喜歡那個會旋轉的書架,喜歡那首《春光》,還有那時鐘、數字的飛快變化——時光飛逝不可追留重重錘在心上……
這午後的時間竟也咻地溜走了,不知不覺間竟已等了那麼久。當林奕華朝我們走來時,記者反而有點不知所措。
這天要訪問的,是即將在香港上演的《水滸傳What is Man?》,我的腦子卻是一片空白。
這種空白實在太熟悉,剛看到《水滸傳What is Man?》的創作討論整理時,記者腦子的第一反應就是這樣——
施耐庵的《水滸傳》,成為了描述「男人」的開放文本,在林奕華的解讀下,現代劇場用「酒色財氣」解構雄性的四大慾望,再提煉出九個男人的符碼,對應被設計成為黑幫電影甄選演員的九個情景。九個男人在這九段「RPG」(角色扮演遊戲)中傾盡全力證明自己,伴隨著穿插其間的九段獨白,展現出男人鮮為人知的真實一面……
從古代的《水滸傳》中提取符號,再在當今的社會語境中意義重組,劇作的副標題是「What is Man?」(什麼是男人?),揶揄嘲諷間,這是也不是我們所熟悉的水滸梁山。
林奕華說:「整個《水滸傳》對我來說是一個大比喻,男人也是一種比喻。一直以來男人都是一個很弔詭的形象。一方面是成功的象徵,另一方面也是自己慾望的victim。因為男人是不能失敗的,男人失敗的時候就不是男人了。所以,他必須將自己的才智、身體,乃至所有東西結合在一起,去證明自己是一個不會失敗的人。」
一貫的直接了當,一貫的清晰條理,一貫的,林奕華。
男人的迪士尼
成書於明朝的《水滸傳》,隔著朝代講述宋朝的男人故事,逼上梁山恰是讓人看清當時的男人所受到的社會壓力。在林奕華看來,《水滸傳》與其說是小說,不如說是「社會新聞的合訂本」,將流傳的故事集結在一起。而《水滸傳》的前半部,正正展現了男人的「終極幻想」。
「《水滸傳》真正吸引男人的,是男人如何可以從社會的期望與責任的束縛中逃離出來,去到一個男人的『迪士尼樂園』。那裡沒有競爭,沒有所謂的成功或失敗。沒有競爭,因為所有的人都是賊,去那裡都是喝酒,沒有身份地位的分野。就算有所謂的排座次,也與外面世界的競爭不同。在這裡,大家願意接受共同的遊戲規則,在這裡,只有108個人。這裡是男人的避難所,你只要對別人認是第2或是第7就行了。這裡沒有外面世界他人評論的眼光,在這裡,男人比較甘於做自己。」
對在這迪士尼樂園中的男人,林奕華用「酒、色、財、氣」來解構。「酒,需要它來解壓。男人總要被人覺得是勇敢的,而勇氣是需要酒的;色,男人其實需要將自己的吸引力和魅力證明出來,但他對女性是沒有認識的、不想認識甚至是不信任的;財,錢是力量;氣,則是面子很重要。」
所有的梁山好漢的經歷也許都逃不出這四個字,從中再衍生出來九個密碼,如虎、刀、酒,將古今的「好漢」們一一連接。
「如同講到刀時,我們不再說楊志賣刀,而是現代的推銷員賣刀。推銷員說,一把好刀,要幫你達到目的之餘,不要引來妒忌,更不要給自己帶來負擔。所以,你不應該買一把大刀,而應該買一把小刀——小刀才能暗地裡刺別人。這也是個比喻,楊志賣刀本來講的是懷才不遇,但今日人們最關心的大概已不是有沒有才能和機會,而是別人與自己的關係——自己如何才能立於不敗之地。關心的是計算。」
這樣的「比喻」在《水滸傳What is Man?》中比比皆是,消解掉了「大英雄」的光環,這樣那樣「小男人」的面目被戳穿台上。九段「試鏡」,如同林奕華所說,就是九段「自圓其說」--男人為了證明自己的「自圓其說」。
女人,不在場的在場
梁山泊中女人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水滸傳What is Man?》中的女人,卻是缺席的「永遠在場」。
「在劇中,男人本身是一些stereotype(刻板形象),女人則是stereotype中的stereotype。但兩者不同的是,男人的stereotype是一個呈現,女人作為stereotype中的stereotype,卻是一種負負得正,是一種顛覆。整個戲好像女人是不重要的,但其實是用一個表面的不重要來提醒觀眾,她的缺席是多麼重要。女人雖然沒有多少戲份,但男人從來沒有停止過在他們的獨白中提到女人。只要聽了他們獨白中的女人,再看到呈現出來的女人,就知道男人現實中和他夢幻中的女人的落差,也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這種夢幻。男人對女人最大的夢幻是被文化所建構出來的,他用它來幫助建立自己的面子和信心。所以,很多時候這種夢幻給他帶來虛榮時,也帶來了不信任——如同男人縱然希望自己的女人漂亮性感,但也時時害怕這樣的女人被人偷走。男人時常將自己的問題投射在女人那裡,但卻不去解決自己真正的問題。這是個太普遍的現象。」
林奕華說,劇場於他,便是要有勇氣——「有勇氣去告訴別人,那個皇帝沒有穿衣。」而劇場的功能便是提供貼切而有啟發性的比喻。「讓比喻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繼而從你面前消退,因為它已經進入了你。我所追求的好的劇場就是這樣。」
這就是為何《水滸傳What is Man?》充滿了縱橫交錯的大小比喻,這就是為何他偏要打破男人的風光幻想,不留情面地質疑、戳破、辛辣諷刺。可這諷刺也許最終並非為了諷刺本身而存在;也許,只有看清了,才真正懂得慈悲。
「劇場工作者就是不斷地在修辭上面,在精神上面幫社群去尋找一種依靠。人都是孤獨的,明白一些東西,讓自己找到內心的一種依歸,才會覺得孤獨是不可怕的。」
至於男人是什麼?大概看過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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