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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遠詞集《無絃琴譜》
黃志強 香港大學中文學院
宋遺民仇遠之詞集名曰《無絃琴譜》，收入詞作120首，其中42首為詠物詞，約佔全部作品三分之一強。清人錢泳以為：「詠物詩最難工。太切題，則黏皮帶骨；不切題，則捕風捉影；須在不即不離之間。」張炎《詞源》又指出：「詩難於詠物，詞為尤難。體認稍真，則拘而不暢；模寫差遠，則晦而不明。要須收縱聯密，用事合題。」仇遠之詞，繪形繪聲，興會新生，不黏不脫，至能發揮才調。
詞風豪放 不重雕飾
仇遠，字仁近，一字仁父，杭州錢塘人，早歲已負才名，淹通經史，好古博雅。其詩今存者逾六百首，沖遠幽茂，惜略嫌平淡，故影響稍遜其詞。考宋遺民詞作之選本，以《樂府補題》及《名儒草堂詩餘》最為著名。《樂府補題》輯錄杭州詞人周密、張炎、王沂孫、仇遠等14人之詠物詞37首，以含蓄婉約、格律精嚴為特徵，風格較近周（邦彥）、姜（白石）。《名儒草堂詩餘》則選收劉辰翁、鄧剡、彭元遜等江西詞家之作品逾200首，詞風較為豪放，不重雕飾，屬蘇（東坡）、辛（棄疾）一路。
《樂府補題》一書所載詞作皆以胡僧盜掘六陵、劫掠珍寶、斷殘肢體事為中心。詞人分詠龍涎香、白蓮、璤、蟬及蟹五物，託物寄情，以誌家國淪亡之慟。書中收有仇遠所作〈齊天樂．蟬〉一闋：
夕陽門巷荒城曲，清音早鳴秋樹。薄剪綃衣，涼生鬢影，獨飲天邊風露。朝朝暮暮，奈一度淒吟，一番淒楚。尚有殘聲，驀然飛過別枝去。
齊宮往事謾省，行人猶與說，當時齊女。雨歇空山，月籠古柳，彷彿舊曾聽處。離情正苦。甚懶拂冰箋，倦拈琴譜。滿地霜紅，淺莎尋蛻羽。
寫遺民與宋室遠隔 寄慨遙深
周密《癸辛雜識》載楊璉真伽盜發南宋諸帝后陵墓，以理宗之屍啟棺如生，或謂含珠有夜明者，遂倒懸其屍於樹間，瀝取水銀，如此三日夜，竟失其首，遺骨復遭遺棄於草莽中，其餘慘狀不備述。此闋長調影射此事，而無一語及於陵墓；以詠蟬為題，亦未道出題字；詞藝高妙，誠堪歎服。
詞之開首以夕陽斜照、門巷蕭條，襯托出秋蟬悲鳴之淒楚。繼以擬人之法，寫蟬衣單薄，餐風飲露，悲苦至極。然而孱弱之寒蟬，終未被風刀霜劍所懾服，仍鼓其餘勇，蟬過別枝。暗喻宋遺民於元人之高壓統治下，並未噤若寒蟬。下片用齊后飲恨而終、化作秋蟬之典，時人多借之談論收宋陵諸骨瘞事。繼而寫雨後空山、月照古柳，淒清之景，正似昔日聽蟬之處。惜乎蟬已不在，空餘悵恨離情，令人無心撫琴寫作。此實藉人與蟬之別離，寫遺民與宋室之遠隔，撫今追昔，難抑悲憤。結句寫深秋紅葉遍地，詞人於莎草之中尋覓蟬蛻，猶如遺民於草莽之中為先帝拾骨。詞句寄慨遙深，最堪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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