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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上海新聞中心記者:凌馨
2008年4月24日18時45分,20世紀30年代文壇最後一人、「七月派」重要作家賈植芳走完了92載人生。他著作等身、桃李滿門,在最動盪的時刻曾四次入獄卻從沒違背自己的良心,正如他生前為自己寫下的文字一樣:「檢點一生,出入於黑黑白白之間,周旋於人人鬼鬼之中,但心裡所嚮往、所追求的理想之光,從未熄止。」2008年農曆年前,病中的賈植芳最後一次接受《文匯報》採訪,一個多小時中,他健言談笑。臨別時,賈先生循著老習慣要贈書留念,用顫抖的手為客人寫下贈言,那些扭曲、難辨的字跡,彷彿時間在這個九旬老人身上留下的印記。最後一眼,是看到他在窗前揚著手說再見。
「喝水」、「吃糖」,甫一落座,賈植芳就招呼著侄女倒水、派糖。老人依舊好客,開著空調的病房甚為乾燥,賈先生不時地喝口茶潤潤喉。除了每天都要喝茶,老人對煙酒的熱愛是出了名的,他也幾乎逢人都會講自己嗜煙酒。侄女桂馥說,姑父這兩年因為肺炎加重,在家人的強迫下戒了煙酒。
「開心」坐監 笑言「牢飯」差
少了煙酒的樂趣,賈先生似乎更愛外出了。每逢周六,他都要帶著家人逛超市、喝咖啡,吃完晚飯才回家。弟子張業松亦道,先生除非被限制了自由,否則總是喜歡到處跑。弟子說賈植芳喜歡的地方很多,老家山西、解放初住過的蘇州、流亡時到過的香港……。2003年,88歲的他還特意到澳門「公幹」,無奈當時沙士兇猛,令他三遊香港的計劃未能成行,至今念念不忘,一再地問起:「你們到過香港嗎?」
坐監獄,總不會是什麼開心的事,但在賈先生看來,卻成了他一生中「開心」的經歷,因為「吃飯不要錢,也不要房錢,還有保鏢」。他又說,長壽的「秘訣」就是「勞改把身體鍛煉好了」。他甚至「點評」了4次蹲監的伙食,「北洋軍閥、日本人、國民黨的監獄條件都好,咱們的監獄最落後,吃不飽」;又說「還是人民民主專政厲害」,說完大笑起來。
四度入獄都是因言賈禍,四次罪名都是「政治犯」,一生被「政治」帽子壓著的賈植芳卻耿直依舊。對於自己晚年的生活,他直言「待遇很低,因為我有前科」。但他頗自矜的,仍是「一生沒有參加過任何黨派」。
賈先生反反覆覆地說,自己是共產黨的「同路人」,但卻覺得「入了黨好像就不自由了」。他要做的,是「有獨立人格的社會知識分子」。解放後曾經「受上面指揮」陷害胡風等人的周揚,平反後四處向人道歉,賈先生第一個原諒了他,卻仍然不齒他的為人。
檢點一生 周旋於人鬼之間
世人最樂道的,正是賈先生的一生耿介,如他生前為自己寫下的文字一樣:「檢點一生,出入於黑黑白白之間,周旋於人人鬼鬼之中,但心裡所嚮往、所追求的理想之光,從未熄止。所以合則留,不合則去,雖漂泊四方,心卻一念繫之,問心無愧」。先生故去,他的幾代學生齊聚家中,陳思和、李輝、范伯群……堂前依然掛著身前友人贈送的一幅對聯:「倔強猶昔不易行不傲物,沉吟至今無伐善無施勞」。
「我與任敏結褵六十載」
樂觀豁達的賈植芳,也有難以化解的心結─老妻任敏6年前因病撒手人寰。為了照顧老人的情緒,晚輩們從不主動在先生面前提及師母,「偶然提起他就要淚下」。他說:「(任敏)跟上我受苦,還進監獄,把她放到青海去,兩人分開38年」,這個數字,他記得很清晰。
「她喜歡我有個性」
但賈植芳也有開懷的時候。說起自己的羅曼史,他總會講那段「沒有結婚證」的經歷,把「同居」兩個字咬得很重,一臉的得意。問起「任敏看上你什麼」,他馬上自豪地答:「喜歡我有個性」。1942年,常在《七月》雜誌上讀到賈先生文章的任敏,傾慕他的才華與之相識,又欣賞他的個性與之結合,從此相隨60餘載。在弟子們眼裡,他們是復旦最好的「模範夫妻」。沒有人會想到,這位平和的女性,曾經為了營救丈夫東奔西走,又因為不願與之「劃清界線」被發配青海,在那裡戴過鐐銬、背過死屍,經歷了飢餓的生死邊緣。
「任敏!你要好起來」
但賈植芳耿耿於懷。2000年任敏病危,賈先生緊緊握著任敏的手,大聲叫著她的名字。「任敏!任敏!任敏啊!以前別人整我們,我們沒有辦法,現在好了,我們一定不能被自己打倒!你要好起來!」老妻奇跡般地康復,但卻沒能撐過2002年的冬天。
賈先生深情地為亡妻親擬了輓聯:「緣識古都,奔走黃河,尋覓鐵窗,相濡病榻側,不忍思,風雨白頭六十年,再相逢,非此岸;讀梓東海,育苗西漠,農桑北地,煮字刊南港,休莫提,艱難攜手春寒路,家中婦,天地間。」他把任敏的遺像擺在家中,每天早晨和她一起喝牛奶、吃早飯,中午喝些小酒,陪老妻說說各種各樣的趣事、往事。就在接受採訪前兩天,賈先生的新書《歷史背影》出版,賈先生對侄女說的第一句話還是,「把這本書擺在你姑姑的遺像前」。
生前抱憾:「我的朋友們都死了」
身在病中的賈植芳,常常回憶往事。而他想得最多的,就是那些自「五四」起一路同行的朋友。一生坎坷,他可以釋懷「都過去了」;對於友人,他卻道:「我還活著,我的朋友們都死了」。如今斯人亦逝,唯有他一字一句留下的回憶,仍在見證那些穿越世紀的情義。
「硬骨頭」的胡風分子
1937年初,賈植芳首次給胡風主編的雜誌《工作與學習叢刊》投稿。1939年賈植芳到重慶,書信告知同樣在渝的胡風。其時胡風已是知名左翼作家,被視作繼魯迅之後的「五四」文化擎旗者。面對這樣的「名人」,賈植芳卻「性情比較孤傲,不願意拜會名人」,亦未在信中寫明住址。胡風跑遍重慶大小報館,終於在3天後見到賈植芳,兩人從此訂交。
應該攀交的時候,賈先生選擇了迴避;但到了1955年,面對可能因胡風事件受到的牽連,他卻硬是「黏」了上去。當上海市高教局長試圖「挽救」賈先生,要他「交待」與胡風的關係時,他答道:「我們舊社會裡共過患難,他在最困難的時候幫助過我,就是這麼個關係。」從此便開始了長達25年的牢獄生活。
賈先生不後悔,卻有怨恨。「說胡風是反革命,哪有這回事!」他突然用力拍了一下椅背,好像就要跳起來罵人。他不願回憶與胡風交往的細節,只是反覆地說,「胡風是冤案」,直到侄女衝著他的耳朵大喊,「現在已經平反了,他們都知道了」。半生歷劫,賈先生最介懷的,是這位相交一生的老友精神崩潰淒然而去。
為獄友邵洵美糾正訛誤
1960年冬,賈先生偶然與「海上孟嘗君」之稱的出版家邵洵美同監。身患氣喘病的邵洵美對出獄甚感絕望,曾鄭重其事向賈先生囑托兩件「後事」,請他一定寫篇文章。這兩件事,其一是1933年英國文豪蕭伯納訪滬時,邵洵美負責接待。因蕭伯納不吃葷菜,遂在素菜館「功德林」宴請,「用了46塊銀元,由我自己出錢付出。參加宴會的有蔡元培、宋慶齡、魯迅、楊杏佛,還有我和林語堂。但當時上海的大小報紙的新聞報道中,卻都沒有我的名字,這使我一直耿耿於懷」。至於另一件,則是邵洵美與魯迅之間的誤會。「我的文章是我自己寫的,但魯迅先生在文章中說我是花錢僱人代寫的,這真是天大的誤會!」1989年5月,賈先生專程著文回憶與邵洵美的「獄友」生活,並履行了27年前的諾言,糾正了邵洵美掛懷不已的兩項訛誤。
賈植芳小傳
賈植芳,1915年出生於山西襄汾,筆名楊力、冷魂等。1935年在北平上高中,參加「一二·九」學生運動,首次被北洋軍閥當局逮捕,經親人保釋出獄後,赴東京日本大學學習;1937年棄學回國參加抗戰,1945年在徐州從事偽軍策反活動被捕入獄,日本投降後獲釋;1947年因「煽動學潮」被國民黨中統特務機關逮捕,一年後經親人保釋出獄;1949年後歷任震旦大學中文系教授,復旦大學教授,1955年因「胡風反革命集團」事件蒙冤入獄11年,後回校接受「勞動改造」,1978年平反。
此後在復旦任中文系博士生導師、圖書館館長、復旦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研究中心顧問;並任中國比較文學學會名譽會長、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會顧問、上海通俗文學研究會名譽會長等職。
著有小說集《人生賦》、《賈植芳小說選》,散文集《熱力》、《暮年雜筆》、《彫蟲雜技》、《我的朋友們》、《老人老事》,專著《近代中國經濟社會》、《中國新文學與傳統文學》。另有《賈植芳文集》(4卷)、《賈植芳回憶錄》、《賈植芳致胡風書札》、《劫後文存─賈植芳序跋集》等,譯著《契訶夫的戲劇藝術》、《論報告文學》、《契訶夫手記》,回憶錄《獄裡獄外》等。
「醫院就像監獄」
不得已在醫院「扎根」的賈植芳,似乎討厭了這被四面牆包圍起來的空間。他說要「好了趕快回家」,又囑咐記者「把報紙寄到家裡,不要寄到醫院」,鄭而重之地讓侄女遞上一張名片。在四度入獄的他的眼裡,「醫院這地方不能住,醫院就像監獄」。
1996年底的一次「事端」,讓賈植芳的弟子張新穎至今難忘。那次是先生住院,他陪床,一如既往地聽先生數說醫院的「不是」。起初賈先生還算平靜,卻越說越激動,「他說的還是醫院,我聽著,卻越來越像監獄了。到後來,已經分不清說的是醫院還是監獄,他高聲罵起來。他罵醫生、罵護士,罵同病房的人,罵來看望他的人,見誰罵誰……」直到吃了鎮定藥安穩下來。很久以後,賈先生才向他說起,「那一刻出現了幻覺,覺得就是在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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