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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開周
我要說的這場辯論規模很小,辯方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張邈,另一個是嵇康。
張邈這個人沒什麼名氣,據說生於東漢,死於曹魏,給曹操打過工,做過一任市長。嵇康卻是大紅大紫婦孺皆知,余秋雨老師寫過一篇《遙遠的絕響》,誇他是「稀世的學者」、「大藝術家」、「精神開拓者」,他挨刀那天是「中國文化史上最黑暗的日子之一」,有了他是「中國文化的幸運」,失去他是「中國文化的遺憾」,彷彿嵇康真的很厲害。不過我讀了嵇康的《養生論》、《管蔡論》、《釋私論》、《明膽論》,也沒看出來他有多麼「稀世」的學識,以及怎麼「開拓」了精神。至於說他是「大藝術家」,想必因為他會彈《廣陵散》,可我還會唱《鵲橋會》呢,誰要封我「大藝術家」,我非告他誹謗不可。余老師還說,嵇康「完全不理會種種傳世久遠、名目堂皇的教條禮法」,所以是「中國文化史上第一等的可愛人物」。豈不知厭惡禮法正是魏晉上流社會的流行風,當時所有紳士都玩這個,誰不厭惡禮法誰被人瞧不起,嵇康不過是趕潮流罷了。
閒言少敘,言歸那場辯論。如前所述,辯方是張邈、嵇康兩位。他們的辯題,就是風水是否可信。
當時張邈先發言:我們家有個豬圈,裡面有五頭豬,昨天來客人,我宰了一頭,現在只剩四頭豬啦。如果住處的風水好壞,能影響業主的命運,那麼五頭豬住在同一個地方,為什麼其中四頭仍然健在,另外一頭卻不幸挨宰了呢?
嵇康反駁:風水影響的是人,不是豬,閣下拿豬來舉例,有點兒跑題了吧?
張邈說:那咱就說人。當年長平之戰,趙國四十萬降卒同時被活埋;漢獻帝即位的時候,首都幾十萬百姓同時被免稅。難道那四十萬降卒家裡的風水都不好?難道那幾十萬百姓家裡的風水都好?
嵇康反駁:一所闢有上百道門的大房子,只關住其中一道門是不能擋住小偷的,人的命運就像那所大房子,風水就是它的一道門,把這道門關嚴了,還有其他許多門敞開著,而即使這道門沒關嚴,小偷也不一定進得去,所以風水好的業主也可能被車撞死,風水不好的業主也可能一生平安,所以幾十萬人遭逢同一種命運並不是風水這一種因素所決定的。例如趙國那些被活埋的傢伙,也許有些人家裡的風水好得不得了,但是八字不好,照樣被活埋。
張邈說:你少用「可能」、「也許」這些字眼,科學需要嚴密的論證。
嵇康反駁:誰說科學領域不歡迎「可能」和「也許」?每一門科學的發展都需要假設,沒有想像力也就沒有科學了,我們不能因為風水學外表有些神秘,因為它在理論上還不夠完善,就斷言風水是迷信,從而扼殺一門科學的誕生。
嵇康這些話您聽起來肯定非常耳熟,那些寫巨著來論證風水是一門科學的大師們就是他的現代翻版。中國在魏晉就有這麼一位大師,應該是可喜的,一千七百年過去了,大師們的辯術依然沒有進展,則是可悲的,而這種辯術始終有效,也說明了人性中有一些共通而恆久的弱點。
作者自註:
張邈生於哪一年,難以弄清,正史上說他在曹魏代漢那年去世,說明死於220年,彼時嵇康尚未出生,所以他們兩位是不可能坐在一起辯論的。但是在嵇康的文集裡收錄有張邈一篇文章,叫《宅無吉凶攝生論》,論證風水怎樣不可信,這篇文章下面就是嵇康的《難宅無吉凶攝生論》,意思是對《宅無吉凶攝生論》的批判。文中嵇、張兩位針鋒相對的談話內容,就是分別取自他們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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