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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攝:梁小島 圖片由三聯書店提供
黃奇仁最近出書,開篇序言找來范徐麗泰,不是為了「錦上添花」、「撐個門面」,「范太是我太太的同學,而我與范太的先生共過事。大家是平等的朋友。」他說。而記者也相信,書皮上標出的重點,已足夠吊人胃口:
60年代香港警察黃奇仁的幾個第一:
第一位以見習督察身份任職防暴隊行政官及教官;
第一位警務處處長私人助理及副官;
第一位香港警察駕駛學校總考牌官;
……
時間:1962年某日下午近三時
地點:香港油麻地尖沙咀區
人物:油麻地警署見習督察黃奇仁
當日的出更工作臨近結束,剛從警察訓練學校畢業不久的25歲的黃奇仁想起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向總部請示,便走到佐敦道碼頭附近的警察專用電話亭撥了一個電話。匯報完畢,他身上的無線電對講機不時傳來下屬的聲音,並無大事。黃奇仁看看錶,收工前,他還要回警局填一份記錄,寫下當日拉走阻街小販的人數。與往常一樣,在近70人中,他總會對1、2個處境艱難的小販網開一面。此外,一想到這次是由女友親自駕駛他的MG老爺車來接他下班,不禁倍感甜蜜。
鏡頭切換,字幕出現:46年後
地點:香港中環三聯書店創Book cafe下午三時
人物:黃奇仁和記者
如此這般故弄懸殊,記者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更別的方式,讓故事的主角,曾在殖民時期服役於香港警界的黃奇仁入場。「我這個人好怪,遇到好多很特別的事。太太一直建議我寫自傳,將來讓子孫們知道有一個這樣傳奇的阿爺。」71歲的黃奇仁嗓門大,但字字頓挫。結果原本僅供「內部」傳閱的自傳,變成了一本目前擺在三聯書店各大分店「新書推薦」大造聲勢的《警官手記—六十年代香港警隊的日子》。
黃奇仁1963年加入香港警隊,直至1971年離開香港,受聘於皇家加拿大騎警長達23年。「我在加拿大做騎警這麼多年,記得的事情都不夠這本書裡的四分之一。」
他從來都沒有寫日記的習慣,大到當年和英國上司共事,小到法官判案的過程,同僚間的笑話,甚至街道、車牌號碼,卻都能記得清清楚楚,只因為那是他「鍾意去記的事情」。「爆內幕,好多人都懂得去爆,我不想弄得好戲劇化。我只會說我親身經歷過的趣事。」所以,我們的話題也因此繞開了貪污腐敗、大暴動等歷史大事件。
人在屋檐下
後生如記者,對於港英時期的香港警察印象,其實源自港產片,即是那種成日將「Yes, sir.」 「No sir.」掛在嘴邊,見到上司就要立正行禮,制服在身威風凜凜,或者乾脆就是一副黑面兇煞的樣子。黃奇仁也部分認同。「小時候,我也是最憎差人(警察),因為家裡的工人經常會說,『你再胡鬧我就叫警察捉你。』」黃奇仁出身大富之家,念書遵照父命做建築師,結果在核數師樓作了五年的見習會計後,一意要結束「枯燥」和「一事無成」的生活。由於喜歡槍械,並有過7年的童子軍生活經驗,黃仁奇毅然投奔警隊,家人無一贊成。
殖民統治時社會等級分明,來自英國的警隊高層居高臨下,對待本地警察普遍粗暴。「英籍上司會同你說,我講的就是對的,你只要跟著我說的去做,因為我是你上司。即便你有理由,也不會讓你講。」成為正式警員之前,按規定要在警察訓練學校接受6個月的訓練,黃奇仁年輕氣盛,剛進警校不久,就與一位英國人發生了衝突。這天這位英國同事接了一個電話,當聽到對方講的是廣東話時,便罵了一句「Bloody Chinese」(死中國佬),身旁的黃奇仁十分憤怒,當著60多人的面,拍著桌子大罵此英國人歧視中國人。黃奇仁坦白,知道警校紀律嚴苛,事後其實感到很有壓力。但結果竟因此受到了華籍上司的欣賞。
「而且華人警察的升職空間小,高級點的職位多數都是西人,比如到警司這級,中國人能有1/6就不錯了。」階級觀念之嚴重,連警官使用的廁所都有高低之分。黃奇仁曾任職警務處處長的副官(類似私人助理),此前並沒有這樣的職務,第一天上班就發現兩個廁所入口,一個寫有「高級警官洗手間」的標牌,另一個則寫明供「低級警官」使用。黃奇仁開始還分不清自己的身份屬於哪一個級別,就選擇了「低級警官洗手間」,但過了幾個星期,心中實在氣忿難平,便轉而使用「高級」廁所,倒也並沒有受到阻攔。「人在屋檐下,好多時候沒有辦法,但不可以助長西人的歧視。」
法網柔情
面對警界高層,要處理的是同英籍官員的關係,但在警界底層,卻又是另外一個世界。警校畢業後,黃奇仁被派去油麻地警署做見習督察,負責駐守油麻地和尖沙咀兩區。坐班、巡邏、出席法庭旁聽,樣樣事情都要做。在書中,他曾記錄了幾件他目睹及聽過的法庭審判,一些華人法官有時不僅不依照法律條文辦事,甚至僅憑藉個人的常識、喜好、甚至民族主義的情緒來調解和判案,法網之下,真的還有這樣的「柔情」?
「其實不是大宗案件的話,輕微的罪或者不守規矩的行為,我也要看大環境,不會一樣處理。比如一些小販阻街,有時問他們為什麼總出來,他們會說家裡有老人生病,或者孩子太小,你知道他們不是在騙你,就放他們走。但工作要有交待,我通常會在警署的記事簿上寫清楚哪月哪天,有什麼原因我放走了小販,因為他們並不是罪犯,可以的話,我盡量給他們機會。」
三字經
黃奇仁家教嚴格,未作警察之前,從不講粗口。「初初我做事的時候,我發覺當和一些低下階層的小市民講話的時候,如果你不搭一兩句粗口,他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一次黃奇仁代母親派利市給家裡的花王,工人要道謝,「他一開口先來一句『三字經』(粗口),然後才說『多謝』。」所以在工作中,黃奇仁慢慢習慣了用粗口和人溝通的方式。「不過我一回到家,環境變了,我還是不會講。」
「以前警察大聲罵人的情況比較多,工作手段硬,也因為當時一些市民的知識水準不高,所以普遍怕警察。現在就不同,講求警民關係。市民都知道可以投訴,而且市民和警察的水準都有了提高。」「但我個人向來的做事方法,都是以訓導為主,不喜歡隨便拘捕人。」
黃奇仁對小販對下屬的溫和態度,讓他人緣極好。他出了名的愛跑車,開跑車到警署返工,被警車司機們見到,都會自動把他的車泊到有蓋車棚內,甚至無意中和上司爭了車位。
後來黃奇仁遠赴加拿大當差,剛去的第一年適逢中國新年,竟然收到在香港的舊同事特意寄來的紅包,讓他包「利市」用。「那時候在加拿大不容易買到這些中國的東西,我非常感動。」
已退出警界多年的黃奇仁特意回港參加新書發佈,不久將再次返回加拿大。「我還是會寫一本自傳,而且要用英文寫,畢竟我的兒孫讀不了中文。」這次看來應該真的會是一本私人家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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