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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 波
明太祖朱元璋「刪孟」,是中國文化史上一個意味深長的事件。
作為亞聖,孟子的火氣很旺,思想中也頗有一些原始民主主義的元素,他並非無原則地強調臣民對君王的服從,相反還認為,惡法非法,暴君非君,面對惡法和暴君,人民有反抗的權利。「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仇」,……這些都是中國思想史上光彩奪目的名言。歷代的帝王,面對這些話不可能多麼舒坦,不過他們更願意裝聾作啞,因為你孟子宣揚的是暴君非君,而我是明君聖主啊,何必和這些話過不去?
然而,朱元璋卻不幹了。他讀《孟子》,到「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仇」那一段的時候,不禁暴怒:這哪裡是臣民能夠說的話?皇帝一發怒後果就嚴重了,居然要罷免孟子千百年來在孔廟裡和列位大儒們吃冷豬肉的資格,而且特地下令,不准臣下對此發表反對意見,否則就要處以「大不敬」的罪名,殺頭。可偏偏也有不怕死的讀書人,一個叫錢唐的士子還是毅然上疏,反對皇帝把亞聖打入冷宮,且公開聲明說:「我為亞聖而死,雖死猶榮」。朱元璋這個時候總算冷靜了一些,沒有處罰錢唐,不久也恢復了孟子配享孔廟的資格,不過終究餘恨未消,於是命令臣下「刪孟」,將上述那些光彩奪目的名言盡皆刪去,共砍掉孟子原文85條,只剩下100多條,編就了一本《孟子節文》,又專門規定,科舉考試不得以被刪的條文命題。
朱元璋為什麼「刪孟」?「刪孟」背後的心理是什麼?
在我看來,朱元璋對孟子強烈不滿,和其「刪孟」的舉動,正是他竭力建立一種「新道統」的標誌。
讀中國歷史,當代人常會奇怪,傳統社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在君王淫威之下,那時的人們肯定是極度缺乏尊嚴,天天垂頭喪氣的,特別是在自尊方面比較敏感的文人,但事實是,舊時代的士子們似乎並不覺得自己活得有多麼窩囊,哪怕要直接面對高高在上的君王,他們也並非總是那麼一副謙卑可憐的賤相,自認為該爭的也還是要爭個不亦樂乎,甚至常常至死方休。更令人詫異的是,這些「藐視」君權的狂人,雖然難免結局淒涼,有的要被打屁股,有的會被殺戮,甚至遭遇滅門滅族之禍,但民間的清議,也就是今日所說的「社會輿論」,還是公然站在他們的一邊。被君權打壓甚至消滅了其肉體的,雖敗猶榮,雖死猶榮。即便是要啥有啥的皇帝,對這樣一種狀況,也好像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之所以有這樣一種奇怪的現象,就是因為,中國的讀書人死扭著「一根筋」:他們倔強地認為,代表世俗權力的「治統」在皇帝那兒,而代表意識形態的「道統」卻在我們手裡。
這種「治統」和「道統」分割的現狀讓朱元璋憤怒,他雄心勃勃,要將「治統」和「道統」合二為一。朱元璋「刪孟」所暴露的,正是一個因背靠國家機器、手握生殺大權而膨脹者的狂妄,他極欲按照他個人對君王與臣民關係的理解,建立一種「新道統」。這種「新道統」的要害唯在於,哪怕惡法,也是法,即使暴君,也是君,「法」和「君」的絕對權威不容絲毫置疑,更不允許反抗。不僅不准反抗,連消極躲避做一個隱士的自由也是沒有的,孔子認為讀書人在天下無道時可以做隱士,而朱元璋則執行「不合作則死」,連這種消極自由也蠻橫取消了。
和儒者爭奪道統的話語權,朱元璋們肯定是會成功的,不是別的而是因為他們握有權力。到了清朝的康熙,就更牛了,他徑直宣告:「道統在是,治統亦在是」。從此只有皇帝才是最大的理論家、思想家,只有聖旨才是判斷一切是非曲直的標準,傳統儒家在君權之上的道統至此被徹底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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