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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 波
一本出版於2006年5月的好書,現在才到了我的手上,是黃裳先生的《來燕榭集外文鈔》。「集外文」的功效之一,就是給喜歡作者的人開另外一扇窗,可以對作者有更全面的認識。
這本《來燕榭集外文鈔》的最大用處,我以為是對鉤稽黃裳和周作人之關係大有助益。讀書界幾乎一致認為,黃裳的文字是追摹周作人的,這一點遭到了黃先生本人的否認,黃裳在不止一次的訪談中,總是對知堂的影響聊作應付。到底兩人的關係何如?在四卷本《黃裳文集》裡,有心人當能注意,黃先生對周作人假以辭色的時候極少,雖然偶爾也表示佩服,但這種佩服,往往是修辭技巧上的一種「反跌」。收在《金陵五記》中的《老虎橋邊看知堂》,是黃裳以記者身份採訪獄中周作人,所寫下的一篇名文。讓我印象至深的是周作人應黃裳之請題詩,寫了句「東坡風貌不尋常」,有攀附身陷烏台詩獄的坡翁的意思。據黃先生文中所記,他當時的感受是「好一個『東坡風貌不尋常』」,落水的周作人受這種斥責自是活該,黃裳先生在斥責同時,又請這個尷尬的「老東坡」「寫點東西,如近詩之類」,卻給人怪怪的感覺。
現在的《集外文》則提供了另一種線索。從題目看,直接寫周作人的有以下四篇,即《讀知堂文偶記》,《讀〈藥堂語錄〉》,《關於李卓吾——兼論知堂》,《更談周作人》。另有文題似與周作人無關,而內容卻有牽連的,如《關於廢名》,說廢名「這位詩人兼哲學家已經完全脫離了這個混濁的世界,這與他的老師走的正是一條路」,「又記得一位不識面的朋友寫了封信給我,其中有這樣的話,他說廢名過京時,曾親至獄中,對周存問,猶有古人風義,比起傅斯年來,不可同日而語云云。這似乎也是一種看法。」廢名對獄中的周作人「存問」,從大處說,是不知民族大義,從小處言,是書獃子氣十足,難怪黃裳對他「不免起了反感」,這和他當年在老虎橋暗斥周作人,其情感是一致的。可是人的情感,到底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東西,《集外文》中四篇直接寫周作人的文章中,前面三篇,對知堂文字的傾慕,不消說的了,像「這是我所讀過的最悲惻的一篇文字」,「這種記述兒時故鄉瑣事,加以微淡的情感,最為我所愛讀」,「這是我喜讀的一段文章,卻說不出什麼地方好來」云云,眼界甚高的黃裳先生恐怕不會輕易許人的;而對周作人思想的欽敬,也在在可見,「讀之如聞說法,令人頓生徹悟,獲益匪淺」這樣的話,哪是隨便說的呢?他對周作人思想的歸納,「虛無而少信」,「漆黑的定命論」,一望即知,非真知周作人者,斷不能理解得如此透徹。黃裳在《關於李卓吾——兼論知堂》中同情「漆黑的定命論」的周作人,說「戰亂前知堂用辛辣的筆鋒與左派苦戰,看了真是感動。」作為讀者,我看了這段文字,仍難免感動。然而不久,曾讓黃裳感動的周作人就讓他覺得「滿身的不愉快」了,這是1946年《更談周作人》一文中透露的。
為什麼會有這種變化?周作人的「落水」,無疑是最應該首先考慮的。可是也有一點小小的疑問,因為《讀知堂文偶記》、《讀〈藥堂語錄〉、《關於李卓吾——兼論知堂》三篇文章,都是寫於1942年前後的,這個時候,北平的周作人已經是一個讓人「滿身不愉快」的「落水者」了。那麼是身在淪陷區的黃裳先生苦於環境的限制,作文缺乏別的素材,只好借周作人來敷衍麼?考慮到黃裳先生的腹笥,這種想法幾近侮辱。那麼只好存疑了。我有一個私願,希望有條件的人,好好鉤稽一下周作人與黃裳的關係,不論文字還是思想,如果要做這個工作,這本《集外文》則是萬萬不能忽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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